一
子弟书是清代以满族文人为主体所创造的一种韵文形式,可供歌唱,其文学价值也极受重视。关于子弟书这一名称的来源,有人认为“子弟”即指八旗子弟,而启功先生则认为:“所谓子弟,…狭义的,在曲艺方面,是对职业艺人而言,类似后来北方所称的‘票友’,南方所说的‘客串’。” 子弟书的取材,大多数来自明清小说和戏曲,其中又以《红楼梦》故事为最多。在《红楼梦》题材中,关于晴雯的共七篇,分别为《晴雯撕扇》(一回)、《芙蓉诔》(六回)、《遣晴雯》(二回)、《探雯换袄》(二回)、《晴雯赍恨》(一回)、《宝晴换衣》(一回)和《探雯祭雯》(二回),在篇数上仅次于宝黛故事和刘姥姥故事。 晴雯在《红楼梦》中的地位,显然远逊于宝钗、湘云、凤姐等人,但关于她的故事在子弟书中出现的次数却如此之多,其原因盖在于子弟书的叙事诗,即“敷陈故事”性质。 作为叙事诗,首先要求所讲述的内容故事性强。在这一点上,关于晴雯的题材要比关于宝钗等人的题材更易于描写。其次,故事本身应该富有诗意。《红楼梦》“对于黛玉、晴雯…,却是几首极哀艳的诗篇。…不期然而流入吟咏式的抒写,…作者的笔端,就随时充满了欣赏、抚爱、忿怒和痛惜之情。”因此,子弟书中关于刘姥姥的作品虽然更多,但传流至今仍在演唱的却已经没有,而不像晴雯故事那样脍炙人口了。 这一现象给我们以以下的启发:叙事诗,特别是中长篇叙事诗,需要好的故事作为基础。 子弟书作为对古典叙事诗的一种补充和发展,其起源来自唐代出现的变文以及其后的弹词、鼓词,同时又从诗经、楚辞、汉乐府、唐诗、宋词、元明小曲小令中汲取了养分与经验,“尤其在题材的挖掘与叙事抒情的开拓,可说开了一代诗风。”子弟书的题材“绝大部分是改编之作”,“多半依据通俗小说改编为说唱文学”,将古代文学的精彩篇章“一一改编为可供演唱和欣赏的优美诗篇。” 由此可见,在创作叙事诗时,根据名著进行改编,是一种值得重视的途径。由于名著中的故事情节已被人们所熟悉,一方面可以弥补诗歌在叙述上的困难,另一方面则可发扬诗语铺张扬历,绚烂多姿的优势,“选取小说、戏曲、散文名篇改写为诗歌,成功与否,关键在于能否吟咏出诗情,有没有新的创造。” 原作与改编作品的关系是源与流的关系。人们在熟读了《红楼梦》以后仍然愿意一遍又一遍地阅读和聆听《黛玉焚稿》或者《探晴雯》,为的是领略诗情之美。另一方面,为了欣赏这些优美诗篇也需要首先对原作有所了解。有一种观点认为“子弟书将《红楼梦》故事普及到民间,使许多不识字的乡下大娘们也知道黛玉悲秋、宝玉探病”, 这恐怕是颠倒了源与流二者的关系。了解子弟书的性质与规律,对于更好地从事叙事诗以及说唱文学的创作,防止粗制滥造的、“短平快”式作品的蔓延,或许会有一定的意义。 以下对取材于晴雯故事的子弟书作品中的主要几篇进行讨论。
二
《芙蓉诔》共六回,回目分别为《补呢》、《谗害》、《恸别》、《赠指》、《遇嫂》和《诔祭》,写《红楼梦》第52-78回中有关内容,除撕扇外囊括了关于晴雯的主要情节,是内容最为完备的一篇。 《芙蓉诔》作者为韩小窗,由第五回回首诗篇中“小窗笔写风流况,一段春娇画不成”可证。韩小窗是子弟书作者中成就最大的一位,而本篇也是韩氏的一篇力作,其句子数在韩氏现存作品中占第一位,甚至超过了十三回的《露泪缘》。但是,我以为本篇却不是韩氏的最成功的作品,理由如下: 首先,在人物性格描写上过于拘谨,失之于“迂”。例如,《补呢》写晴雯在夜补雀金裘时感叹身世和环境,这本来是一种很好的构思,但韩氏笔下的晴雯想的却是:“恨只恨小爷不务正,一味的憨皮赖脸似癫疯。引逗的大伙儿贪玩全不学好,…那一个肯在房中做做女红?”“怡红院唯有袭人年纪大,但只是也不能将大义明。”“过几时唯有再将公子劝,撺掇他馆内把书攻。…到那时小爷是学内把书念,我们是房中习女工。有长有进朝前过,大观园有谁谈论我怡红?”再如,《赠指》中写晴雯对宝玉的嘱咐是:“唯望你一切虚心须谨慎,诸凡耐性要谦恭。父母前务要承欢尽孝道,弟兄前切须友爱念同生。在外边小人须远近君子,断不得孤身城外又闲行。…你若是任性老爷必动怒,恐伤了天伦父子的情。”又如,《诔祭》中写宝玉对晴雯的怀念是:“可爱你非礼的话儿决不讲,可爱你非礼的事儿决不行。可敬你每日焚香敬天地,可敬你终朝参拜礼神明。可敬你逢朔遇望祭先祖,可敬你四时八节扫坟茔。…可敬你行路怕伤蝼蚁命,可敬你爱惜飞蛾纱罩灯。”在韩氏的笔下,晴雯变得比袭人还要“贤惠”,比王夫人还要“虔诚”,原来优美的、“情文”式的性格显然被扭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