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侯宝林的《改行》编了刘宝全卖早点“吊炉烧饼扁又圆……所为传名我叫刘宝全——”忽然沙锅碎了!招大家一乐。刘老是公认的鼓王,名高望重,落到“敲沙锅”的惨境,确是又笑又叹!
实际上的刘宝全并非如此。他身材不矮,但不肥胖臃肿,丰神秀逸。头发是剪辫子留的“帽缨子”。慈眉善目,气味可亲。他自言是天津乡亲。上台很谦虚,还是以“学徒”自居。又有时风趣地自嘲,说唱鼓书的都是年轻的小姑娘,哪儿又来了这么个“老大梆子”!台下报以掌声。
他虽谦虚,但上场时却有他与众不同的派头儿:出场时一定要穿马褂——这是当年的正式礼服。刘老是向听众表示恭敬,而献艺不是嬉笑玩乐,是正经大事。此为对待艺业的高尚精神、负责态度,一片至诚。
到“开场板”,一套极为飘逸的鼓套子奏罢,向台下用京白表过了一段亲切“叙旧”之后,将要开篇演唱正文时,这才把马褂脱了,露出可身的坎肩来——这方是唱时手势指挥时的便服。这一番礼节,别人所无。连白云老也只穿坎肩上场。
除了这,他的另外两个“派头儿”是:唱前必将一方很大的白绸手绢搭在鼓架上,脚下则检场人给摆一个痰桶——他不是吐痰,是唱时要饮口水润喉漱口,将水吐在桶内,以大手绢拭嘴。
刘老对上台的一切准备十分认真,比如晚上贴出的段子,白天一定要温习一次,这绝不省事——一为溜溜嗓子,凡唱曲的不溜嗓子是不能到台上运喉自如的;二来是与弦师的配合,一定得丝丝入扣,不能闪失丝毫。
刘老的拿手绝活是《大西厢》!他唱时也是要表明:这该小姑娘唱莺莺红娘,我不愿唱并非“拿手”“不露”,是总觉得不合适……
其实,这是遁词,他的《大西厢》唱莺莺红娘二人“对口”,太绝了!又庄又谐,又灵又动,妙趣横生,叹为“听止”!
此外记忆最深的是《闹江州》。这真好听好看极了。最神的是唱到浪里白条张顺与李逵水战,张顺的“水性”高甚,把李逵灌得直翻白眼儿!
鼓王学大江里船上拉大篷时的“起号”(船工劳动号子),那条亮嗓,令人心醉——尤其津沽人熟悉早先养大船的那些风俗、听过“号子”之美的人,更是倾倒,莫可名状。
可惜,可叹——《广陵散》已绝,谁来收拾?
鼓王的成就,一是天赋高,二是功夫到。他的过人之处不止一端,只因大鼓书的琴师,一把三弦,一个四呼,出神入化,都是他亲手“调理”出来的。因为他本人就是弹琵琶、弦子的高手。
他还能唱各种各样的“俗曲”,这些曲调盛行于明、清两代,极为丰富美妙。后来大都无人继承,俱归泯灭。刘老一次自弹自唱,让隔壁的梅兰芳听见了,梅先生回忆说,那唱的是什么曲调全然不懂,只说令人心醉,无法形容。
两位大王,契赏折服,今俱往矣!人间天上,哪复能闻,而后生之艺品如何?企予望之,也是“我愿老天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衷心祷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