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果还真不坏。每天除了饭店钱还能剩几个钱。我手里的富余钱慢慢也都被刘金荣借去了。他的那份钱很快花光了。他总是不够用的。我借给他的钱从来没有还过。因为当时我把他当成自己良师益友,感激他,也想报答他,钱给他也心甘情愿。我想如果没有他的帮助,做一个真正的曲艺演员,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自从我二人搭伙以后,一直是以说相声为主。在东三省赶码头撂地说相声的人很多,大部分都是从关里京津一带去的。在小河沿就认识了不少人。像冯宝华,王福来都和我们俩联学演出过。联学演出的好处很多,几对相声演员在一块演出,能够取长补短。凡是一起联学的相声演员都是我的老师。时间不长他们所演出的段子,我都学会了。在小河沿半年多,我学会了三十几段相声。 一起联学演出人多了,分钱必然要少,—个场地就等于一个馒头,两个人吃能吃饱了,四个人吃最多半饱。刘金荣不愿意联学演出,钱少了他受不了,他暗地叫我跟他到千金寨去演出。千金寨就是现在的抚顺,那地方有煤矿,比较繁华。那时流传这样一句话:“人到千金寨就把铺盖卖,新的换旧的,旧的换麻袋。”意思是千金寨玩的地方太多了,好人到那儿也得变坏了。越是这种繁华热闹的地方,艺人越能生存。 不久我们来到抚顺,在抚顺欢乐园一个小书场后边撂地演出,业务很好。这时朱相臣、赵天寿也来了,我们四人一起联学演出,赚钱不少。可是不论挣多少钱总是不够刘金荣花的。我开始注意观察他的行动,终于发现了他的秘密。原来他把钱都送到白面儿馆去了。他和朱、赵都是染有吸毒嗜好的人。抽白面比抽大烟还厉害,旧社会不少人都因染上这种嗜好而倾家荡产,穷困潦倒,最后死于街头。自从我发现他抽白面以后,我不愿意给他钱了,我百般劝他忌掉,但他已经毒瘾很深,谁劝也是白费唇舌。一天拼死拼活挣来的血汗钱,供他抽白面,我实在是不能像从前那样甘心情愿的给他。于是我们之间开始出现裂痕。在辽阳演出时,因为不借给他钱,他翻脸骂我是没爹的私孩子(因为我没师父),从此我们分道扬镳了。
撂地演出锻炼人
在那个时代,艺人撂地演出,得有真本事。因为围观的观众用不着买票,可以随便走动,来去自由。所以撂地演出的艺人,首先得学会—套吸引观众的功夫。节目一软观众拔腿就走,有的不走也不愿意往地上扔钱。所以每段节日都得硬梆梆的磁实,包袱要使得脆使得响。演员的嗓音得亮,得传远,那时可没有扩音机,全凭肉嗓子。场地能站一百多人,最小也得七八十平米。四面都是观众,演出时都得照顾到了。有时天气不好刮点儿风,这就要看你的功夫了。我和刘金荣分手以后自己单干了一个时期。这次单干跟小河沿单干可就不一样了。我一个人可以一连气说上几个钟头,要钱的时候嘴也不停。观众不走,场子不酥。撂地演出锻炼人,老一辈的相声演员几乎没有一个不是撂地起家的。 我在二十三四岁的时候.已经成了一个比较熟练的撂地艺人了。我在东三省跑码头长达五六年之久,跑遍了沈阳、抚顺、辽阳、鞍山、营口等大小城市。在营口演出时认识了当时东三省比较著名的相声演员白银耳、顾海泉等,向他们学了不少的节目,如《卖布头》、《地理图》等。 自营口与白银耳、朱相臣分手后,我又与王福来到锦州演出。锦州离关里较近了,离天津、离武清老家也近了。在锦州遇见一位由关里来的卖唱本的老人,我们谈起关里的事来,勾起我酌思乡的念头。当华工流落在东北已经五六年了,该回家了。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在想着我,盼着我。回天津也不是容易的没有良民证,火车上有日本兵检查。就这样也想回家,到后来冒着生命的危险登上了回天津的火车。
四 跳出苦海又进深渊
冒死闯过山海关
从沟邦子上了火车.我和王福来心里就打鼓。开始还算不错,没有碰上日本兵检查。哪知火车刚到山海关,日本兵就上来了.端着大枪上着刺刀,后边还跟着穿西服的翻译,一个个的检查,想躲也没法躲,车门都上了锁。当时心里紧张极了,在东北病、饿、冻、累几个死都混过来了.眼看与家人团聚了,如果死在这里,那真是命里该着,生有处死有地。日本兵到我跟前先问:“良民证的有?”我说:“没有……”下边想要解释几句.日本兵没容分说大嘴巴子就打上了.打得我差点倒下。王福来忙举起他的良民证说:“我们是一起卖艺的,他的良民证被小偷偷走了。”翻译告诉日本兵、日本兵上下打量我就说:“他的八路干活.”一挥手叫我下车。我忙说我是“西巴依”,意思是艺人。王福来连连的央求翻译解释一下,他急中生智,想起了在营口黄金街与白银耳、顾海泉等人照过的一张像,他忙把像片掏出来交给翻译过目,并告诉翻译哪个是著名相声演员白银耳。这张照片日本人也看了,翻译又向他说了几句日本话,真起作用了,日本兵转头去检查别人。“哎呀”、一身冷汗,把小褂都湿透。为什么那么害怕,因为那时中国人是亡国奴。日本鬼子屠杀中国人太多了。别说一两个人,成十成百的杀,根本不算新闻。东北的万人坑白骨堆成山。 混过山海关,又走了半天多,火车到天津了。当时我的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来,一晃五六年了.离开天津上小火轮时的凄惨景象又出现在眼前。我只顾回想往事,没想到出站的卡子也有日本兵检查良民证。这可怎么办?还是王福来办法多,他叫我沉住气,失由他举着良民证出去把东西放在外边,回来拿东西时就把良民证偷偷送给我了,这样我举着他的良民证混过来了。
回家更凄惨
在天津河北一家小店住了一宿,第二天天不亮我就起身了从天津到武清大桃园村,少说也百十里地。我只提一个旅行包走起来也轻便。到了杨村我划锅演出了一次。因为身上分文没有,这一天也得吃饭呢!如果挣多了,也可以给家里老人买些点心。结果只挣了两毛多钱,走到天黑才到家。我长出了一口气.总算又回到日夜思念的家了。可是我一敲门,从屋里走出来的不是爸爸,奶奶,而是我家远门的一位兄弟。他见到我说:“你回来啦!发财了吧!这是发财还家啦!”听了他的话我心里像刀扎一样,当我在旁边一间弹棉花的小屋里见到爸爸时,才知道正房已经卖给那位远门的兄弟。爸爸拉住我的手,摸着我的脸,眼泪一个劲的往下掉,原来爸爸已经双目失明了。他告诉我奶奶想我想得已经不在人世了。八十多岁的奶奶每天用鞋底敲门槛.口里呼唤着我的名字一直敲到咽气。我听了这些话说什么也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嚎啕痛哭起来。爷俩越哭越难过,亲戚们也跟着抹泪。有的也劝说:“人回来就是喜事,可不能再哭了。”乡亲们走后我和爸爸又哭到半夜,爸爸说:“等我把卖房子的钱吃完喝点红矾死了也就不再受罪了。”我安慰爸爸说:“您心里别难过,我现在学会说相声能挣钱养活您了。”爷俩一夜难眠.鸡叫天明,才睡了一会儿,当时我母亲还在天津给人家当老妈子.勉强维持自己的生活.奶奶死后,就是她在外边受苦受累的血汗钱给奶奶买了棺材发送的。回家探亲这一幕凄惨的景象深深地刻在我心里,至今也没忘。
回天津混碗饭
在家住了三天.王福来就找我来了,他已在天津北开打了地.叫我跟他去上地,这样我又告别了双目失明的老父,问天津混饭去。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面对这久别多年的家和亲人。难道我不愿意和他们多聚几天吗?愿意!我打心里愿意和父亲一块多住些日子,也希望和村里童年时代的弟兄们叙谈离别之情。但是残酷的生活现实不允许我这样,家无隔夜粮,身无半分文,二十七八的小伙能在家里忍饥挨饿吗?我咬咬牙流着眼泪到奶奶的坟前哭了场,爬起来离开了大桃园村,与王福来向天津走去。 离别了六年的天津没有多少变化。这次回津使我感觉最深的是穷人更多了,坏人更坏了,受苦的劳动人民在水深火热之中挣扎,骑在人民头上的坏人欺压人民位俩更恶毒。撂地生意也难做了。没有良民证寸步难行。我借本村一个十五岁孩子的良民证,在十岁上边加了一竖,成了廿五岁,孩子叫杨文利。因此,我只得改名叫杨文利.这杨文利直叫到日本投降。 开始我和王福来、武魁海等一起联学演出。我们在北开找了块空地撂地。前两天还能混上饭吃,两天过去是—天不如一天没办法我们只好分开各谋生路。我自己跑了几个地方,情况都不太好.我想一定是自己艺术水平低,节目不受欢迎。在天津吃这碗饭还得长能耐。当时我住在南市中宜新街一个花子店,店里住的都是作艺的,白天出去晚上回来。相声演员朱相臣也住在这里。我在这个花子店里又结识了唱数来宅的胡振汀,这个花子店就是我的落脚之地。我经常到天津郊区农村、县城、镇店去撂地。“春庙、秋集、夏摸千,冬天就把座子按。”这是撂地艺人一年四季的演出规律。春天多赶庙会.秋天多赶集,夏天热了能在树荫下趁农民休息演出。冬天冷了最好挨个小书馆之类的座位的地方演出才好。我就是按照这个规律到农村演出的,天津周围的许多镇店如杨村、廊坊、小站、东大沽等地都跑过了,在市内演出也只能到小王庄、谦德庄等边沿子小地方撂地。鸟市、南市都不敢去。在这些地方演出的人.都是有门户的名演员,我当时是个没名没师的海青腿(指外行下海)、也只能在这些小地方混饭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