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从小儿是在海河边儿上长大的。开始在“仰山”小学读书,后来转到了“崇善”小学,也就是“兴业大街小学”,尚师坟地(说是坟地,实际上是个庙)。那是每到阴历的初一、十五总有庙会。各种各样手工做的大人小孩儿的衣服、鞋袜、鞋样儿、针头线脑。捏面人儿的,吹糖人儿的,耍木偶的,拈糖堆儿的,耍猴儿,耍狗熊的,卖膏药,卖大力丸的,吹笙管笛箫卖茶膏糖的,挎着玻璃盆子装着五颜六色边唱边吆喝卖药糖的,挑着龙头扁担两头装饰着小电灯泡儿卖各种味道蚕豆制品的,龙嘴儿大铜壶卖茶汤的,推着独轮车,车头上挂着一个小木牌,上面写“西域回回”下坠红布条儿,卖切糕的,卖驴打滚儿的,卖凉粉儿的,卖刨冰的,卖冰棍儿的,卖汽水儿的,卖红果儿的,卖脆枣儿的,一个接着一个,一个挨着一个,让你看不够,吃不够,玩不够,乐不够……特别是那说书的,唱戏的,变戏法儿的,打快板儿的,摔跤说相声的最引人注目。在一块空地上划个圈儿,圈儿里的可以走出来,圈儿外的却不能走进去,大家还都真规规矩矩的遵守着,后来我才知道这就叫“划锅”卖艺的一种方式,他们唱的,说的,耍的,练的……总让你不愿离去,听了还想听,后来我才知道这是被“拴住”了。
我很小就在庙会上(学校门口)听相声,享受相声,迷上了相声,这就是相声的魅力,除非你别听,只要你听了一回,就想第二回,自然就有了第三回,四回到无数回,乃至到了不可自拔的地步。
相声和一切“猜想”一样,同样有着许多难解之谜,它的神秘面纱你越想揭开,它就越让你感到深不可测,那是一条通往宇宙的路,它的美妙和神奇总让你不懈余力的求索。可不是吗,从那时起,“鸟市”、“南市”包括“地道外”所有相声场子的地方,都会出现一个背着书包的孩子,他在那里品尝着相声艺术带给所有爱它、捧它、举着它的人,捧腹涕零,如痴如醉,无忧无虑尽享笑的快乐的时光,对那笑的效应不光是在“明地上”、剧场里、在路上、在家里、在教室里、在任何地方只要一想起就会无法控制的笑出声来……。这就是相声,这就是相声的魔法、魔力、魔咒……天底下没有任何一种艺术可以与它相比的,它实在是天下第一的艺术。
看了就学,学了就演,演了再学,学了再演,在班上都有我非常认真和执着的身影,正因为我的出现才给家人、胡同里的小朋友(后来都是我的铁杆儿追星族)、班上的同学们带来了无限的欢声笑语,骄傲和自豪……。
同学们喜欢我,老师也鼓励我,于是我便顺利地进入了河北区少年儿童表演的选拔赛中,并一举夺得了最好成绩,进入了全市的决赛行列。正如大家期盼的一样,我以优异的成绩获得了全市第一名,那是一九五六年的事儿,从那时起我便出现了许多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在全校的操场上校长亲自为我颁奖,众目睽睽之下那么露脸这是第一次;接受天津日报记者的采访,特别是第二天便在头版发表了采访的文章,我的名字上了报,这可是第一次家喻户晓哇!后来我又被邀请到了天津电台录音,那时只知道“话匣子”里听别人说相声,欣赏别人的表演,这回可是到了连做梦都没想到的生地方,那地方我头一次爱,头一次怕,也是第一次走进了“无人区”,头一次体验了红绿灯的功能不单单是过马路停止、放行用,“准备”“开始”也是用红绿灯提示,其实随着年龄的增长才知道用红绿灯的地方多了,我那时的感觉只能说是少见多怪。头一次怯生生录完了我第一次让声音从“话匣子”里,传到每个听众的耳朵里,那是何等美的事儿,美就美在第一次有那么多人羡慕我。
我在“天外天”、“天华景”、“天乐”看过马三立和候一尘说的相声,也看过张寿臣和常连安表演的单口。他们都是鼎鼎大名的相声演员,象这样国宝级的演员当然很有一些,其中李寿增就是一位,那时李先生已经不再登台献艺了。因此想再欣赏先生的舞台艺术已经是不太容易的事了。常言说的好,吉人自有天相,也就是在同一天,同一个时辰,同一个录音室里第一次见到了这位正而八经火车司机出身,名播津门的相声泰斗李寿增——李寿爷。是给他的亲孙子捧活,(后来他孙子参军也到了武汉,这是后话)。当时我们都是为“六一”儿童节录音。他们演的相声名字叫《我的历史》,这是一个从创作到内容都十分新颖的节目。是把很多电影片子的名字巧妙的穿在一起,让观众特别是少儿朋友们听着耳目一新,笑得合不拢嘴。这个节目我们当时就抢记下来,后来它成了我从天津演到武汉非常火爆的节目,整整半个世纪过去了,可是我还记得里边儿许多台词。“要说我的历史,先要从我的《家》说起。我的《家》就在那《远离莫斯科的地方》,《华沙一条街》,门前有道《龙须沟》,我家就在《六号门》。”
我记得我离开津门多少年后,回家碰到了老同学,他们告诉我,在电台录的相声,每年“六一”都翻出来放,放了好几个“六一”啊!那时,我虽然还戴着红领巾是个孩子,可是我已经矇胧的感觉到,自己对相声的那份爱已经到了无法摆脱的地步,要想把相声说好,就得学好,就得有个本事大的老师,还得是里里外外都尊崇的,当时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就是张寿臣先生,张寿臣不仅是个好演员,而且还是个好教头,在他的门下没有一个不是顶呱呱的名角,正所谓名师出高徒,强将手下无弱兵。找张寿臣把拜师成了我朝思暮想的头等大事。也许正因为那阵儿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所以才会什么都不怕,怎么想的就怎么去做,一个人单枪匹马直闯天津电台找张寿臣拜师。……总之我还就把老人家给找着了,你说怪不怪,他听了我的诉说,看了天津日报登的我的宣传文章,他还真就一口答应收我当徒弟了!这是我一生以来最大的惊喜,因为我梦想成真啦!
从“南市”天津电台出来奔海河,顺着河边的“狮子林大桥”路经“望海楼”到“十字街”家里,往日得走很长的时间,这回不知不觉唱着,笑着一会儿的功夫就到家了,连饭都没吃,跟姥姥说了一声儿(我寄住在外婆家中),就奔我父亲工作单位四十二中去找他商量去了,因为张先生说得跟我父亲见个面儿,四十二中在河西区下瓦房,从河北区到河西区,当中还隔着一个和平区哪,光坐车就得一个多钟头,要是走那得什么时候到了,就凭着能拜张先生这股子劲儿,这股子喜庆劲儿,就走到了四十二中找到了我父亲,并约好了明天一同去见张先生。回来是坐车回来的,往日路过“小白楼”,“渤海大楼”,“解放桥”,“天津车站”总要东看看西瞧瞧,今儿个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重叠着张先生慈祥的笑貌,重复着那名肺腑之言:“我不会把这点灯油白白耗光,我要全留给你……”,想着就要成为张先生的徒弟了,心里边儿永远不能平静,成为一切的动力,那是地地道道,实实在在的体会了什么是美。
第二天我们三人如约在电台见了面,看的出三个人心里都是美的,所谓喜形于色嘛,商定了第三天由我一个人到电台听信儿,什么时间拜师,在什么地方拜师,有哪些人参加拜师等事项好提前准备。就这样第三天我又去了电台,张先生和和气气的见了我,告诉我因为我年龄太小,他和大家商量的时候,很多人不同意,无奈何他只好另给我选了个师父是他的高徒——朱相臣先生。
朱相臣在天津乃至全国都是数一数二的相声大家,他在舞台上“冷峻”的表演和独特的津京二掺的语言特色,都是他独有的“冷面幽默”的表现风格,他的这种独具匠心的表现手法使得津门的观众对他独有情钟。
朱先生乐呵呵的把我从张先生手里带到了他的家里,一路上讲了许多张先生收我为难的事情,轻言细语的劝了我半天,还告诉我从今以后他在哪儿演出我就到哪儿找他先看演出,有什么不懂的找他问,后台,家里都可以等等。过一段时间再安排我的学习。向张先生拜师的事儿就这样在悲喜剧中闭幕。说个摸心窝子的话,朱先生能接受我这个白丁当徒弟已经非常不易,破天荒的事了,准确的讲还得感谢张先生,如果不是张先生的指派,我估计没那么痛快的。可是到了没能给张先生叩头,心里边儿是有说不出来的酸痛,为了这件事我偷偷的没少抹泪儿……。
有了师傅对相声的爱又进了一步,业余演出也多了起来,但那都是临时的召唤,熟人通知熟人,现搭现凑,时间长了,自己总觉得这么瞎马闯糟总不是个事儿,要能参加个组织那就好了,干什么事儿都有个宗旨、目的,演出质量有要求,对自己也是提高,可上哪儿去呢?当时天津市有许多业余组织,但演的最好的,名望最大的是和平区文化馆的业余曲艺团,京韵、梅花、西河、单弦、口技、快书、快板、相声……,不仅形式多样,就连乐队伴奏的琴师个个都是技艺精谌。特别是演员,没有一个不是专业师傅调教出来的。这个曲艺团在招收演员的时候都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必须是“门里”的才行。(“门里”是指师出有门)。记得我去报考的时候,考我的就是现在湖南省曲艺家协会副主席,湖南省曲艺团著名相声表演艺术家郭新,当时他的名字叫郭嘉茂,他是天津相声大家苏文茂的徒弟。苏文茂是天津红极一时的相声大师小蘑菇——常宝堃的徒弟。常宝堃和朱相臣都是张寿臣的徒弟,是亲师兄弟。郭新和他的伙伴大老李现在只记得他是水阁医院洗衣房的师傅,当时他们问我曲艺团有个规矩知道吗,曲艺团的演员必须得有师傅,这师傅还得有头有脸的,说白了得是腕儿!我说有师傅,他们忙问是谁,我说是朱相臣……,他们俩听完了共同说了一个字“啊” ……,我知道是师傅的的名望把他们俩给震住了,却故意的拿他们俩个开心,问行吗?郭新赶快说“行吗呀……把吗字去了光剩下行啦,我们俩得管您喊好听的,大老李说打今儿个起您就是我们的叔啦!”一个比我大拾岁,一个比我大二十岁,如今却要喊我叔,我嘴上客气心里边儿乐坏了,“小子……,认便宜吧,我要是给张寿臣叩了头,咱今儿个就不是叔侄的关系喽……”。记得我报了师傅的名字以后连“活”都没验,(“活”是行话,是节目。“验活”是考核的意思。是看表演节目水平如何),顺顺当当的就进了曲艺团,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顶着师傅的名字,享受着师傅的恩泽。后来郭新去了湖南,唱快板的陈文凯去了武汉(文凯原名宝符,他是王派快板创始人王凤山的徒弟),我是经他介绍离开了天津到了湖北,因为走得仓促没能向师傅道别,谁知从此再也没见到他老人家了。
回首往事,已是近半个世纪的岁月了,当年的少年现在已是白发老人。可是那段往事,那往事中老师牵着我的手把我一步一步的带入相声门,进入相声艺术的殿堂,使自己在这百花盛开的园艺中茁壮成长,成为相声艺术的播火者。回想起来,没有前辈们的细心呵护,是不会有自己的今天,我们在庆幸今天收获的时候决不可以忘记昨天的拓荒者,我的事业的领路人——我的老师。
作者介绍:湖北省曲艺家协会理事、湖北省美育研究会会员、湖北省相声学会常任副会长、中共党员。《中国传统相声大全补遗本》编委 1959年进入湖北省民间歌舞团,从师朱相臣,拜师韩子康。1961年调武汉市曲艺队(武汉说唱团前身)从事相声专业,与相声名宿王树田、胡必达、夏雨田长期合作.曾多次为毛泽东、周恩来、李先念等党和国家领导人演出。2002年受到胡锦涛总书记的亲切接见。1980年编写的《相声基础知识》由湖北省艺术馆出版发行.编写的《薛永年少儿相声集一 二 三集》由湖北省曲艺家协会发行.2002年由王光英委员长提写书名、马季先生担当顾问、薛永年先生担当主编的《中国传统相声小段汇集》由文化艺术出版社出版发行。2007年主编的《中国传统相声小段精品集》由文化艺术出版社出版发行。2007年在武汉收青年相声演员范志强为徒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