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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幼喜爱相声、快板,师承“快板大王”高凤山先生。对于相声大师侯宝林先生,一直是敬慕崇拜而未能亲聆教诲,算是“私淑”。后经铁路文工团张喜林先生引见与侯大师相识。
上世纪70年代,侯先生住德内大街麻花胡同电台宿舍,后又搬到龙头井南钱串胡同,都离我家很近,我们两家人常有来往,我更有幸与侯老师结下忘年之交。那时我三天两头儿去侯先生家,一是帮他看看稿子,更重要的是跟先生学相声。说是“学”,但不是听侯大师上课,而是耳濡目染,全凭记问。有时武生泰斗王金璐先生、漫画家方成先生来访,他们在一起谈艺术、聊轶事,我在一边旁听,每次都有收益。
大约是在1978年前后,侯先生收到一封信,鼓鼓囊囊的牛皮纸大信封上并没有具体地址,只写着:中国北京相声大师侯宝林收。寄信人是南方一个偏远小镇的青年农民,姓吴。大信封里装的是他写的十五篇相声。“精神可嘉呀!”大师发出了由衷的赞叹。他叮嘱我要认真把这些稿子看一遍,并且一定要给这个年轻人回信。我把稿子拿回家去看了三天,发现作者尽管热情极高,但文字基础却很差,完全不知道怎样组织“包袱”,更谈不上什么创作技巧。我把情况跟侯老师说了,没什么可取的东西,一段儿也不能用,我看就甭给他回信了。侯老师说:不能这样。你想想,十五段相声啊,就算一个“包袱”都没有,通通都是对话,作者也经过了选题、构思,至少这十五段内容都不一样吧?每段儿还都挺长,尽管有不少错别字,但字写得并不潦草,这说明人家下了相当大的工夫,这不定几宿没睡觉哪!一定要回信,一是感谢他对相声的热爱和执着;二是鼓励他,希望他能加强学习不断提高。我按照大师的意思给这个青年相声爱好者写了一封回信,侯老师看了一遍说:“挺好,我来签名。”说罢提笔,在信的末尾流畅地写下“侯宝林”三个字。
大凡前辈长者,都喜欢好学的年轻人,每当我有不懂、不会、不明白的东西向侯老师请教时,大师总是不厌其烦地给我讲述。有一次说起相声的“包袱”,大师忽然问我:你说,什么是“包袱”?我信口回答:“包袱”不就是笑料吗?侯先生微微一笑,摇头说:不完全对。“包袱”可以产生笑料,而笑料不一定都是“包袱”。比方说,外国电影里有这类镜头,餐厅服务生托着一盘子奶油蛋糕,一下子扣在了客人脑袋上,观众哄堂大笑,但这不是“包袱”;相声演员在台上来个“掉凳儿”(从椅子上掉下),这也不是“包袱”。“包袱”得经过作者和演员的刻意组织,运用“三翻四抖”、“误会巧合”、“先褒后贬”、“违反常规”等各种技巧、手法制造出来。那一次,侯老师还信手拈来地给我举了一些例子,使我茅塞顿开。
在与侯宝林先生的交往过程中,我们曾合作写了《学习简化字》和《技术比赛》两段相声。说是合作,实际上是我向侯老师学习创作,也可以说是侯老师教我写相声。在创作《学习简化字》时,说到仓颉造字,我就按传统手法写了“谁见过仓颉?哪位跟仓颉一块儿吃过饭?洗过澡?”这样的句子,侯老师一看,就毫不犹豫地删掉了;在写《技术比赛》时,我想了一个“老太太长胡子”的“包袱”,侯老师又摇头给否了。老师认真地对我说:“这样的‘包袱’,一是旧,二是俗,有多少要删多少。”我争辩说:要照您这么删,那可就剩不下什么‘包袱’了。侯老师说:“对‘包袱’,我一贯是宁缺勿俗,一定要把好质量、品位这道关。”在侯老师的悉心启发、指导下,这两段相声都获得了成功。值得一提的是,侯宝林先生一生说过一百多段相声,其中新相声也有几十段,而《技术比赛》则是侯先生生前公演的最后一段新相声。
在侯宝林先生诞辰85周年之际,中国艺术研究院曲艺研究所等单位专门举行了大型纪念活动,我也借此机会,恭敬地写下这篇小文,以缅怀和纪念这位卓越超群的相声艺术一代宗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