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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笑话里,我喜欢后者。他写的很含蓄,一句话就把这位不懂装 懂的先生那可笑的神态刻画出来了,话说得很自然而意味深长,比前者有 趣。
嘲笑念别字的笑话很多,最令人难忘的是《嘻谈录》里记的一则:一 人在看书,朋友来了,问他看的是什么书,他回答道:“木许。”
“木许?没听说过,里面有什么人物?”
“多着哩,有一个叫李达,”
朋友不解,他解释说:
“他手使两把大爹,有万夫不挡之勇。”
把“水浒”、“李逵”念成“木许”、“李达”,虽也逗笑,但最可 笑的还是把“大斧”念成“大爹”,把爹当武器,这矛盾才显得滑稽有 趣。
可以看出,把矛盾的、不协调的事物简单地统一在一起还不够,还需 要加上精巧的构思,才能触发出笑来。所以我把这种构思称之为奇巧。出 人意料谓之奇,奇中又合情理或言之成理,这就巧。笑的艺术便是以奇巧 方式表现思想感情的艺术,奇巧手法是一切笑的艺术所通用的。
相声和漫画与日常语言最为接近,因此和笑话之间的关系也最密切。 相声可以把笑话直接移植过来。单口相声《慈禧入宫》是从《笑得好》 (清朝石成金撰集)里的“黑齿妓白齿妓”改编的。侯宝林的《醉酒》借 鉴了一则外国笑话。漫画经常配以幽默对话,很像笑话。英国早期的社会 生活漫画简直像幽默对话(即笑话)的插图。
笑的艺术是充满矛盾的艺术,又是奇巧的艺术。现实生活中存在的滑 稽现象是出于偶然,文学艺术作品中的幽默和讽刺,是笑的艺术的具体运 用。创造性的构思,须以一定法则来编排,才会产生艺术效果。这法则是 从众多实例中归纳来的,是抽象的道理。在具体运用中,其效果就有强 弱、高低、雅俗之分,能取得良好效果打动人心的才显奇巧。认识了逗笑 的法则,未必会用,未必用得好,正如上述念别字的例子,一连念错了几 个字,而其中最令人难忘的是把“斧”念成“爹”,这就是奇巧处。漫画 看了不感人,相声听了不发笑,这就是因为违背了笑的法则,或艺术加工 火候不当。引人发笑的,一般是那些轻松别致和显示智慧、大出意料的细 节。矛盾越尖锐,不协调程度越明显而又能使人理解、可信,就越使人感 到奇巧有趣,其艺术构思也越显聪颖动人。所以幽默和讽刺文学艺术作品 常取大幅度夸张和集中的手法,使矛盾格外突出,甚至几近荒诞的程度。 相声《珍珠翡翠白玉汤》讲的是一位皇帝让乞丐用厨房的泔水大宴群臣, 天下不会有这等荒唐事。但由于故事编的符合笑的法则,所以观众、读 者,就能发笑。也有的作品利用事物本身的矛盾,不加夸张也取得十分奇 巧的艺术效果,例如相声《买佛龛》。(参阅另文《以子之矛攻子之 盾》),这是因为矛盾本身就已非常尖锐,是非鲜明。
运用曲折含蓄手法,目的也是为了达到轻松别致并显示聪慧以取得奇 巧效果的。例如《买佛龛》里有这样一句对话:
“灶王是一家之主。”
“可户口上没他。”
如果改一种说法,如:
“灶王是一家之主。”
“其实哪儿有这事!你能看得见他吗!”
后者效果就差多了。前者是含蓄的说法,越想越有味,话里也并没有 说明“实无此主”,而意思却很明确,语气也轻松有趣。后者则是通用的 直白,不给人留点深思玩味的余地,淡而无奇。
土耳其作家阿吉兹、涅辛写了一篇小说,用夸张又曲折的手笔虚构一 位企图自杀者的故事,几次自杀都因上吊绳子不结实,服毒而毒品是假货 等等而没死成。后来放弃短见,到饭馆大吃一顿,反而中了毒,写的轻松 别致而讽刺十分尖刻。幽默和讽刺的语言多是曲折含蓄的,我们还是常见 到一种“要吃甜加点盐”的手法,如事关重大反而轻描淡写,讲无足轻重 的小事却用了十分郑重的言辞,以及用赞美的语言来表达反对的态度,等 等,都能产生奇巧动人之妙。
如果平时留意,就能发现处处都有笑的艺术的具体运用。日常语言里 有不少俏皮话,文学艺术作品中尤为精美奇绝。文学家艺术家又各具自己 的风格,艺术手法各有特色,这都是极好的借鉴资料;听得多,看得多, 才能深入领会这种特殊艺术语言的奥秘,学会使用方法。
相声,如《扒马褂》、《买猴》、《如此照相》等等,都有很好的情 节编排。漫画也同样,不仅连环漫画,即使单幅画,也往往注重情节,情 节曲折才有味。李滨声的一幅画,画的是病人进医院看病,其中一人抱着 只猫。别人问他为什么,他回答说:“这里耗子多。”这就是曲折手法。 看病哪儿有带猫来的?看他回答的话,就觉得可笑了,这是讽刺式的批 评。曲折的语言之所以使人感到“有味”,因为它是启发式的,有让人自 己思考和判断的余地。现在有些漫画和相声,其质量之所以不高,原因之 一是因为缺乏奇巧的构思。
奇巧的构思要靠深厚的生活和广博的学识,需要一定的文学艺术修养 和丰富的想象力,笑的艺术难就难在这里。
笑的艺术颇为微妙,手法变幻无穷,许多妙处不易讲清楚。有关的理 论,国内研究者不多,我的看法是否得当,说法是否准确,有待进一步研 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