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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心武]马季拿我抖包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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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4 15:44:31
北京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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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二十年前,我遇到人生中的一次大挫折。因为不清楚深层因素,格外惶惑灰心。那时候我是全国青年联合会的委员,还被选为了常委。青联逢年过节总要搞联欢活动,那次照例给我发来请柬。几位热心的常委,还有青联的工作人员,纷纷给我来电话,他们估计我不想参加联欢,就好言相劝,动员我好歹去聚一聚、乐一乐、散散心。盛情难却,我勉强赴会。 那天我迟一步进入联欢会现场。人们围坐茶话。花团锦簇,笑语喧哗。闷闷不乐的,大概只有我一个人。 演出区里,一个个精彩节目接连不断。我也无心欣赏。不知不觉中,马季、赵炎上场,说开了相声。那应该是个已经表演过多次的段子,我就恍惚曾从电台广播里听到过。马季长我八岁,我还是少年时,他已经初露头角。他那甜中带酸的柑橘嗓音,还有那总是使劲眨巴眼的经典表情,迷倒、笑倒过无数我的前辈、同辈和晚辈。但我只是他的相声艺术的一个普通欣赏者,我们没有过任何私人交往。 那天马季和赵炎说的那个段子,你逗我捧的,哏花朵朵,虽然许多人原来听过,但好段子总愿一听再听。有时候,表演者的某个应有的瞬间还没到位,欣赏者甚至会急不可耐地抢着道出。说到当中一箍截,赵炎问出一句,马季随即抖出一个包袱,那本是许多人所熟悉,也热切期待的一个大哏,马季张口前,有个别听众甚至都替他冒出半句来了,但万没想到,那天马季大声抖出的包袱却是:“那不就是刘心武嘛!” 马季改词了!不知道他事先通知了赵炎没有。整个段子具有一定的讽刺性,但在那一箍截那一问一答里,答话所抖的包袱,放在前后语境里,却是一种正面的宣示。也就是说,在当时那种情况下,马季那样抖包袱,等于说:“刘心武是个好人呀!” 我当然被那突如其来的声波惊得一震。满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都知道我在现场,都意识到马季是临场抓哏,而他在那个箍截里把我拿来当包袱抖出,却又显得非常自然,仿佛稿本里就是那么写的,赵炎接包袱,也仿佛从来都是那么演出,水到渠成,天衣无缝。人们稍愣了两秒,就爆发出一阵开心的欢笑和热烈的掌声。当时我没有笑,也没顾得鼓掌。只是感觉到有股热力,从耳入心,又由心泵到全身每一部位。 现在我很后悔。那天直到散去,我都没有到马季跟前,跟他照个面、握个手、道声谢。 那是我最后一次在现场见到马季。后来我只是在电视上经常看到他。 我不知道马季本人后来是否还记得,那一年那一月那一天那一晚那一刻,他曾即兴抓哏,用他的表演艺术,去支撑过一个当时相当脆弱的生灵。 挫折是人生最好的教师。它可以使你顿悟。在我人生的大挫折中,有人从背后狠踹我几脚,令我惊异的是,他倒并不真认为我是坏人,只是想以那样的方式证明他是超级好人,以获取多多的奖赏。后来他并未谋求到所希求的,又竭力辩白并未踹人。这当然是极个别的存在。但锦上添花者多,雪中送炭者少,却是世象之常态。我也曾在挫折中灰心到极点,当然,我逐渐变得坚强。这里面有我自己凭借自尊、自信、自省、自我调整的艰辛努力,更有许多人士给予我的善意、宽容与激励,比如当年那些一再邀我参与联欢的人士,我都一一铭记在心;更难忘怀的是马季,在他来说,也许那只不过是他多姿多彩的人生中的惯性行为,在我来说,却是生命途程中的宝贵甘露。 总觉得,马季和自己都还不算老,我虽不善社交,近十多年更从不参与联欢活动,但毕竟与马季同在一城,邂逅的机会迟早会有,那时对他忆及这段往事,道出久存的谢意,也许如同献出窖藏佳酿,更能令我们在回味中微醺。却不料忽然传来马季骤然仙去的消息。 马季在天上笑,使劲眨巴眼。他俯看人世,会看到芥豆般的我吗?我写出这篇短文,愿看到的人士,更加深一层对马季人性美的认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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