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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不是偏见,我一向十分欣赏传统相声《扒马褂》。
你瞧,“马褂”前边冠上个“扒”字,光这题目就有浓厚的戏剧色彩。而且你还可以合上眼睛琢磨一下,“马褂”三个字下的是多么的准确、形象、醒目、提神!
这段相声的格调不俗。它侧重从总体构思上出哏,从内在意义上挖哏,而不是零敲碎打、浮光掠影地凑哏、挤哏,因而显得不贫、不火--毋宁说还多少有些个“文”。它所引起的虽然不是纵情的哄堂大笑,但热嘲中包含怜悯,意味深长,经得住咀嚼。如果打个比方,它似乎更像水果中的橄榄,丑角中的方巾,并且是肖长华先生所扮演的方巾。
一个好的艺术品,它的成就总是多方面的。人们爱用什么“五彩缤纷”、“美不胜收”之类的话来捧场,原因就在乎此。但是,话总得说回来,作为一项艺术创造,成功的秘绝不应是面面俱到的平均使用力量,而多半要在关键部位上有出奇之招、神来之笔,要有一个突出的“智慧点”。具体到《扒马褂》,那关键,那出奇之招、神来之笔,我以为就是“马褂”,或者说,就是关于那件马褂的设计。
《新镌笑林广记》卷十二“谬误部”记录了一段题曰《圆谎》的笑话:
有人惯会说谎,其仆每代为圆之。一日,对人说:“我家一井,昨被大风吹往隔壁人家去了。”众以为从古所无。仆圆之曰:“确有其事。我家的井,贴近邻家篱笆,昨晚风大,把篱笆吹过井这边来,却像井吹在邻家去了。”一日,又对人说:“有人射下一雁,头上顶碗粉汤。”众又惊诧之。仆圆曰:“此事亦有。我主人在天井内吃粉汤,忽有一雁坠下,雁头正跌在碗内,,岂不是雁头顶着粉汤?”一日,又对人说:“寒家有顶温天帐,把天地遮得浩浩的,一些空隙也没有。”仆人攒眉道:“主人睦煞,扯这漫天谎,叫我如何遮掩得来?”
后来,不知什么人,把这个笑话改编成三人相声,这就是《扒马褂》。
一般说,改旧比编新更难出色,而三人相声的编写也不如单口、对口那么容易措手。可是,根据旧笑话改编的三人相声《扒马褂》却获得了成功。
由笑话《圆谎》到相声《扒马褂》,中间自然经过了一些列的“改造”。譬如由平面的叙述改为立体的表演,由主仆改为朋友,由两个人物改为三个“角色”……如此等等。但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改造”则是增添出了一件“马褂”。让圆谎者穿上撒谎者的马褂,这无疑是一个关乎全局而又十分新巧的构思。他像凹面镜把光聚拢在一个焦点上那样,决定着整个段子的骨架、血肉和精气神儿。
首先,由于增添了一件马褂,一个戏剧性的情节组成了。正因为一个贪小便宜的人借了一个说话“云山雾罩”者的马褂,于是:甲和丙被角色化了;要马褂、扒马褂、脱马褂、还马褂等喜剧行动派生出来了;甲、并所有言行的逻辑根据找到了……。一句话,有了马褂作情节的核心,这段相声,从各个方面大大地“活”起来了。
我们可以看到,这个段子始终以马褂为经,谎言为纬来组织笑料、展现主题。故事从借穿马褂开始,到脱还马褂结束。中间几个小段落,都以不肯代圆即强扒马褂和圆谎后借者暗示马褂应该延期为起、结。笔墨集中,线索清晰,层次井然。从这个意义上讲,马褂又成了全段结构上的主线。
人所皆知,对相声的基本要求是要有笑料,或者说,应善于组织“包袱”。假如一个相声编写者不能把看家本领运用在“包袱”上,那么他的任何招数都将失去意义。关于“马褂”的设计也是如此,倘若它舞主语包袱的“系”和 “抖”,我们也就很难替它大吹特吹。
《扒马褂》中的“包袱”,实际上只有两大类。一类直接由马褂组成:好几次要马褂、扒马褂,一再延期,暗脱、暗还以及捧哏者的中间点染“这马褂可真有好处”、“这马褂给人家在意点儿穿吧”、“这马褂劲头儿真足啊”通通属于这一类。另一类即丙依仗有马褂借给甲而放肆地信口胡扯和甲因有丙的马褂在身而不得不强无做有地生拉硬扯。这一组包袱虽然表面上似与马褂并无直接关系,然而仔细想来,丙的毫不脸红,甲的满头大汗完全来源于那件马褂。在这里,马褂在构成“包袱”上的作用是如此之重要,我们简直可以说这件马褂就是这段相声中的总包袱、大包袱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