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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以前,我们对侯宝林的艺术经历和他创作、改编、整理作品的情况,已经作了简略勾勒。我们只想以此为出发点,来论述侯宝林相声的风格特征。“风格即人”,这当然应该着重分析他的表演风格——因为,我们曾经说过,他主要还不是一位相声作家,而是一位杰出的喜剧表演艺术家,但相声的情况又和其他艺术形式不尽相同。一方面,脚本和演出往往难以截然分开,几乎所有作者的本子,在演员嘴里都要经过“二度创作”,没有不经过演员润色、加工就能在舞台上“立起来”的,另方面,在对脚本的选择和艺术处理上,也确能反映出演员的美学情趣和个性特征。所以,在论述表演风格时,我们当然要联系他对作品助理解,以及他在润色、加工作品方面的功力。其实,“风格”一词,对侯宝林来说已经远远不够了。追随侯宝林的学生无论是拜过师或没拜过师、熟识的或陌生的,早已大有人在,难以数计。可以说日前相声界颇有“师承各有源,无师不宗侯”的趋势。即使并非是“侯派”真传,甚至与他同辈的艺友,也往往有形无形、自觉不自觉地学习着侯宝林的艺术长处。而他自己则认为相声表演只有两派:一派严肃或比较严肃的,一派不够严肃或极不严肃的。至于他的艺术风格的形成,侯宝林始终认为这是一个并不自觉的过程。他早年并没有一个预定的框框,要使他的相声如何如问。他说:或许在接近成熟时,他才发现自己的长短,并有意识地扬长避短,或取长补短。那么,“侯派”相声的特点是什么呢?我们将从以下几个方面略述。
一、寓庄于谐 意高味浓
侯宝林的名字是应该和中国相声发展的历史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在相声从旧到新的转变过程中,他发展了相声可贵的讽刺传统,屏弃了相声在畸形的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中沾染的庸俗、低级、黄色、下流的糟粕,抵制了国民党反动派妄图以相声扼杀、毒害劳动人民的罪恶用心。新中国成立,相声从奄奄一息中获得新生,在毛主席文艺路线的光辉照耀下,侯宝林和新老曲艺工作者一道,努力耕耘,大胆拓荒,使相声从狭窄低矮的“市民阶层”中解放出来,迅速由北方几个大城市遍及广大农村,风行全国。他配合党的一系列政治运动,在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过程中,积极扩大相声的题材,充分发挥相声对敌人的讽刺功能,并对原来毫无界限的所谓“内部讽刺”,进行了改造,强调了讽刺分寸,注意了团结愿望和批评效果。侯宝林的表演才能是有口皆碑的。说、学、逗、唱,无一不精。他有一条清脆圆润的嗓子,雄厚的戏曲表演功底,敏锐的观察生活、捕促矛盾的能力;他对生活的幽默见解和表达语言的艺术魅力是惊人的,一些看来普通琐细、不为人注意的现象,他却能赋以极其生动的笑的生命,一些似乎平淡无奇。习以为常的群众口语,他却能锤炼为令人解颐的串珠妙语。过去相声艺人常用“帅、坏、怪、卖”四个字标志某些演员的风格特点,并认为侯宝林属于“帅”这一类型。是的,“帅”字的确道出了他表演上的某些特色,比如,他潇洒的台风、逼真的模拟、传神的动作;干净的语言等,但毕竟很难概括他艺术风格的本质。就一般美学意义而言,“帅”应该属于“优美”的范畴,这对于一般艺术家来说(如其他戏曲、曲艺演员),本来就是个不小的考验,而对于相声演员,则尤其难能可贵。因为相声是笑的艺术,它的夸张特点似乎很难与潇洒的风格相协调;它的往往变形地对生活的反映,似乎很难为各种逼真的模拟提供方便;它的淋漓尽致的抒情方式,似乎与含蓄、隽永无时不发生着矛盾……。故而,异乎常态的形体动作、大起大落的夸张表演、远离生活的语言声态等,不仅为相声艺术所允许,实际也为一般相声演员所采用。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使侯宝林没有选取这样一条看来容易讨好的“坦途”,而另辟了一条蹊径呢?这不能不分析侯宝林的思想、经历、艺术观,以及他对相声艺术的深刻理解。也只有联系相声的艺术特点,才能使我们进一步理解侯宝林“帅”的表演风格的本质。
尽人皆知,笑往往和矛盾紧紧相依。别林斯基说:“任何矛盾都是滑稽和可笑性产生的源泉。”因此,研究矛盾之间的种种辩证关系,对喜剧艺术不无价值。庄与谐,便是其中相反相成的一种关系。在一般情况下,作者对生活的感受和表达思想感情的方式是统一的。但在特殊情况下,当正常的方式不足以抒发其灼热的思想感情时,作者便依其美学思想和艺术情趣的特点,采取极度夸张甚至变形的形式。伟大作家鲁迅一生中写下了大量讽刺杂文,正所谓“于嘻笑诙谐之处,包含绝大文章”。也正是因为严肃的内容与轻松的形式高度的统一,喜剧艺术——如相声等才有存在的权利。
侯宝林生长在黑暗的旧社会,在他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就在生活的“底层”流浪;不得温饱的“撂地”生涯,令人窒息的社会怪态,各种艺术的惨遭践踏,无数艺人的悲惨经历,灼热和铸造着他年轻的心灵。他是带着满腔愤怒,抱着使相声成为“真正艺术”的幻想走上舞台的。他藐视某些同行为博取廉价笑声,而对自己艺术的自轻自贱;他很快就拿起了讽刺武器,精心地琢磨它,认真地使用它,在进步艺人的帮助和影响下,迅速发挥了讽刺的威力。在今天仍广为流行的传统段子中,我们依然能看到那熠熠发光的讽刺锋芒,感到他在黑暗面前无所畏惧的“横眉冷对”。他的《关公战秦琼》,直接把矛头指向了反动军阀,不仅对国民党是深刻地揭露,就是对“四人帮”也有着现实的隐喻意义。他的《改行》,蕴藏着那样深沉的感情,既是对反动派的嬉笑怒骂,又洋溢着他自己对艺术的热爱,对同行的同情;在那些名演员不幸的遭遇中,也有他自己辛酸的眼泪。悲剧的内容,喜剧的形式,侯宝林为自己的艺术找到了肥沃的土壤。他渐渐体味了“寓庄于谐”的美学价值。仿佛觉得眼前豁然开朗,有了实践他使相声成为“真正艺术”的广阔天地。是的,有了“庄”的内容,就有了“谐”的生命。笑,就是那么一个怪物,越想取媚于人,越是适得其反,越是似无用心,越是笑料横飞,真是“我本无心说笑话,谁知笑话逼人来”啊,这其中的奥妙,就是矛盾,就是由内容与形式脱节、言论与行动不一,理想与现实失调,所造成的所谓喜剧性矛盾。笑的魅力主要不在于它花哨的形式,而在它实在的内容。于是,在长期的艺术实践中,他逐渐扬弃了那些表面极易讨好,而实际并无内容的“语言文字游戏”的段子;割舍了他非常擅长而缺少时代风貌的一些“学唱”段子;坚决抛掉了那些靠耍活宝,出洋相,而博取笑声的“洋闹”段子。相声既然是艺术,就要反映人的生活,塑造人的性格;而要这样做,就必须从当时小市民的包围中冲杀出来,非但不能投合他们的趣味,反而要去嘲笑他们的缺点,这其间要经受怎样艰难曲折的过程!无怪当时他的一些同行,一半赞扬一半讥讽地说:“你是相声艺术改革家,我们不能和你相比!”是的,侯宝林无愧于这一光荣的称号。特别在解放以后,无论在旧相声的整理改编过程中,还是在新相声的创作加工过程中,他都首先从内容出发,在人物塑造上致力,而绝少用丑化自己或外贴包袱的手段,来博取廉价的笑声。他那脍炙人口的《关公战秦琼》,在艺术构思上就是一个智睿的包袱。韩父的粗暴无知,是通过他强迫汉唐两将相战的荒唐情节体现的。由于人物的性格和喜剧性矛盾紧紧扭结征一起,就为他逼真地模拟关公与秦琼的行动提供了方便。他越是严肃认真地模拟两将交战时的情景、心理和行动特点,越是深刻有力地鞭挞了韩父的虚妄愚蠢,因而也越能获取串珠般包袱。他溅洒漂亮的表演,极富韵味的学唱,不仅控诉着反动派对艺术的摧残,也因为与当时环境的极不协调而产生着喜剧效果。我们可以设想,当“秦琼摆开双锏,关云长一横大刀”,一边是剑拔弩张严肃的对峙,一边是不伦不类荒唐的际遇时,人物与环境是何等的不协,人物的行动与他们的内心又是何等的矛盾!而就在这时,侯宝林按照戏剧的规定情景,一招一式,一丝不苟地模拟着角色的动作,一面又从演员的角度诙谐风趣地解剖着人物的心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