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动机
在十年动乱前,我在河东地道外连续演说评书四十年,听众有增无减,这一成果由多方面给予个人的真诚帮助而获得的。在这一过程中使我对评书艺术的表演手法和评书这一门艺术知识,得到了一些真实而肤浅的认识,例如个人的三次学艺,在小梨园上前场时和鼓王刘宝全、金万昌等著名演员同台演出时所得到的技术培育,以及访师问友收到的教益,在古人的“学无止境”的启发下,我对评书艺术努力不息地发愤改进把所学到的这些知识如何运用到事业上去,在这种思想支配下,我回忆起芮老的名言,芮老名芮兰亭,是当代评书界的一位名演员,曾进过清代庆王府献艺,被誉为评书界之冠,他教导我说:学评书要“先学吃饭,后学养老”。意思是:评书演员年轻时,知识肤浅,演技不高明,但是胆子大,有力气,在这个条件下,可光学一部短打书,因为短打书通俗易懂,内容玄奥,武功惊奇,不断出现离奇故事等,所以很受一些青年听众所欢迎,听众多,收入也多,所以能维持生活,这就是说先学吃饭。到了晚年知识比较丰富些了,演技也比较高明些了,但是胆子小了(比较慎重,不敢随便说了),气力也弱了,所以说袍带书如三国等比较适宜。
当时我说的短打书如剑侠图、大宋八义对于维持生活已无困难,但是“后学养老”如何使之实现呢?只有把已经断档三代的门中一室、传统评书三国继承而发展下来才可以说养老。因为我的师爷瑞诚咏先生把他自己的姓“瑞”字做了我的艺名“存瑞”并嘱言要把本门户的书和五全评书艺术传下去(五全:说、打、做、学、知。)我在祖师会上,已经遵命答应了。现在虽然我已经能说隋唐、明英烈等短行书,三国也说过几遍了,但还是肤浅不专,谈不到有传宗接代的价值。对三国一书在形式上还是近乎坐谈今古的古老派。那时天津的形势是百艺争艳的时代,各种艺术曲种都在积极发展改进,评书也不例外,而且评书(指袍带书)上座率有所下降。主要原因是:评书艺术多年来一直停留在刻板化或古老派坐谈今古上面。为了跟上形势的发展,评书这一门艺术必须在发展过程中加以改进。具体到三国这一传统艺术书目从内容到形式都有必要改进,然后通过舞台演出,边蹓活,边用增、删、修、补、移的手法,把书整理成真正的道话,这样才能有传宗接代的价值。因此我下决心把三国加以研究和改编好。
坚定意志
为了把三国改编好,改成了功,这是一个繁杂细致的工作。首先改变古老派的传统方法,如在说功上,改变坐谈今古,在形式上,改变木雕泥塑,明确的说,就是从内容到形式要跟上现实。
为了更好更快地完成这—工作,1936年我和魏存发师兄双方议定合作,定诺言、下决心。魏师兄是一位喜好读书和听书的忠实艺人,尤其对三国,他久看而不厌,久听而不烦。他积存不同版本的三国有30多种,而且他的记忆力很好,多闻善谈,口齿脆俏。魏师兄年岁较大他本应拜张诚润先生为师,使用“豫”字,但因张先生已经“闭驳”了(闭驳是评书的一个术语,意即他的徒弟已经收了徒弟按规定就不许再收徒弟了),所以使了个“存”字。从庚子年(1900年)后,往来津京各地的评书演员,可以说他都听过,而且在他的言论中都有评价。魏先生说隋唐,当时在天津比较红火,凡“豫”字中说隋唐的演员,都承认他说的最好。当时我把改编三国的动机和想法,以及希望与他合作的愿望,都对他讲了。魏先生表示非常欢迎,他说,改编三国也是我多年的宿愿,你这样做,咱们门户中的评书一室三国,重登舞台就有希望了!他说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在思想上咱们应有个轮廓,要把三国改编成什么样才好?要知道在我们的前面,有古老派的所谓“三国四奇”(见下节),我们改编后能否摆脱掉他们那一形式,能否表现我们的独特之处,这都要很好的考虑。
我听了师兄的这些话,立即坠入了沉思。我想,这是为了不使我俩研究改进三国半途而废,就先提出来一个明确的目标,让我估计能否成功,有没有决心把三国改好,另一点就是对整部三国认识的程度如何,虽然三国是一部家喻户晓,男女老幼喜闻乐见,有深入浅出之长的历史故事。但是,评书艺人占多数不喜欢演它,甚至不喜欢学它,原因是三国是一部费大力而收益小的书。俗话说,受累不讨好的书,总而言之,学会难,难说夥。
三国不同于其他书目的特点是:人物多,分量重,情节复杂,诗词歌赋,书信文章比较多。在书道方面,皮子硬,瓤子繁杂。篇幅过长,战役过多,场面太大,固定词多,典故也多,含义深奥,哲理性强,知识渊博。由于上述原因,所以天津的评书艺人虽然很多,但演三国的为数极少,只不过有百分之一、二。另外听众的要求也有所不同,喜欢听三国的听众一般对演员的要求比较高。入场以后,先要听听演员的艺术水平如何,文化水平怎样!如果一听,两个水平都差,再加上语言粗俗,口飘架浮,瓤子也空,演员本身再坐不垂堂,听众立即走之乎也!虽然我这样想的也多些,我扪心自问,不可前怕狼、后怕虎,只要决心大,有勇气,敢于下功夫,一定能改好也一定能成功。
三国四奇
当时(1920年~1930年)天津地区的评书演员约有几百名之多,在这些演员中,说三国的只有十几个人,这其中比较优秀的只有四人,即张慰臣、吴志子、西子云、张岚溪。他们四个人的演出风格不同、各有独特之处,因此根据他们的艺术特点,听众在口头上把他们命名为“三国四奇”,即文、武、刻、艺。也就是:文三国、武三国、刻板三国、艺术三国。
说文三国的是张慰臣先生,当时他是天津《益世报》的编辑。他有吸鸦片烟嗜好,他每天下班后,坐着自己的包月车(个人专用的两轮人力车)来到茶楼,讲演一场评书。他久占鼓楼北海锐茶楼,和北马路宝和轩茶社。他的艺术特点是以讲为主,缺少评书表演中的形体艺术,没有动作和武功。武扣文说,从始至终垂堂而坐;另一特点是他把全部三国变成了白话与文言对照,使情节通俗易懂、深入浅出,还能保持原文四六八句的艺术特点。此外张先生有个缺欠,就是对听众不太礼貌,来去凡人不睬,扬头进,腆脸出。尽管如此,由于他的名气大,艺术性强,演出时还是座无虚席,甚至在龙当里还要加凳子。张先生说书时,嗓音不高,但有诗韵,并且甜而不酸。所以听众口头评论说张慰臣是文三国。
说武三国的是吴志子先生,他是天津人进过清朝考场,因不及第(落榜)而改说了评书。他说三国的艺术特点是以打为主以说为辅。吴先生的武功好,舞台的风貌有将相的风度,他在说书时,把书中的几个大战役,布置的非常好,有条有理,清晰醒目,在说单人独打时各有奇特之处,例如关羽的“三斩”(斩华雄、斩颜良、斩蔡阳)。各有各的绝招,特有各的姿式和动作。他的特点是说起来,宏声大噪,气氛浓厚。每日演出也是座无余位。听众说他是武三国。
说刻板三国的是西子云先生,他是天津城里人,是西家饭店的后人。他自幼就喜好读三国和听三国。他把一部三国一百二十回,读的非常熟,例如有人问他:三国里有这么一句话吗?他可以立即回答你是有还是没有,如果有他还能说出在哪一本哪一回,是谁说的,在什么情况下说的。西先生说三国的特点是照原文一字不差的背诵,背而不解,句句有韵(中州韵)。听众中有人带着本对照,整场书一字不差,因此听众异口同声地说,西子云是刻板三国。
说艺术性的三国是张岚溪先生,他是20年代天津的评书十友的大爷,是北京名评书艺人品正三先生的业师,张先生继承了评书第五代艺人李凤山先生的三国(道话)。李凤山先声的艺术特点,据说是,活使的细腻,口上有功夫,姿式美观,台风大方。张岚溪先生在这个基础上又发挥了自己的唱功艺术。在舞台上说书时适当加上几句京剧二簧唱腔,使书显得更加火炽。张先生的很多艺术技巧是从京剧中得来变成了自己的。张先生对我说过,说书离开戏不成,但又要躲着戏。因此听众说,张岚溪把三国艺术化了!
这四位说三国各人有各自的特点。他们四人在一块地上轮流换演,三国接三国。其中除了西子云先生的业务稍差,其他三人上座情况始终不衰。
“三国四奇”从辛亥革命到20年代初,是夥遍了天津的,特别是在五四运动以后,天津的评书艺术受到各地方、各曲种来津演出的影响,先由升而降,又从降而升,但是三国上升的很慢,不象其他曲种,一日千里地向前发展。到30年代中叶天津地区的文艺界如京剧、评剧、梆子腔、文明戏(话剧)、电影、太平歌词、快板、山东快书以及各种短打书等,随着当时人们娱乐的需要,全都兴盛起来,这一发展,使整个天津的各曲种的艺术结构发生了很大变化,听众的欣赏力也相应的发生了变化,当时“三国四奇”的上座情况也日见衰落。原有的评书表演艺术和表演方法以及演员的舞台气度等,在以上这些曲种的影响之下,已经不能满足听众的要求了!因此三国也势在必改!当时我和魏先生在开始改编之前,又进一步研究分析四奇的三国艺术,哪些属于古老的,有哪些特点,哪些应该保留继承下来,哪些应该改进,不可蛤蟆、金蝉一齐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