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元1793年,一个由英国派出的庞大使团,分乘五艘船只,经过10个月的航行后抵达天津大沽。英国特使马戛尔尼勋爵这样描述了他在天津的见闻:“我们的小船停靠在总督府对面的码头上,在靠近河边的地方,正在搭起一个巨大华丽的戏台,一群演员正在这里演出种种不同的戏剧……”
随着明清漕运业和长芦盐业的兴旺,此时的天津成为北方重要的商贸港口城市。
“满街争唱三簧腔,曲院处处赛京城”,许多天津人就是在浅吟低唱中迎来了每天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的。天津人对戏曲曲艺的痴迷,从那时起就已经深入骨髓,成为这个城市性格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了。
王秀勋:“天津市曲艺之乡由来是已久的,在100的年以前,19世纪60年代到90年代,当时搞了一个洋务运动,洋务运动就是由军事工业民用工业发展起来了,发展起来以后当时工人都是来自于北方的农村的农民,这些农民进城以后,他们也没带家属,所以他们的业余时间呢,就有欣赏文艺的需求,……所以他们和天津的市民,自由职业者,形成了一个广大的观众群,这个观众群,他的文艺欣赏需要,也就造就了各个曲种门类来天津演出的可能性。”
1860年,随着《北京条约》的签订,天津被迫辟为通商口岸。
天津开埠以后,英、法等九国争先恐后地抢占地盘,强划租界。在天津老城的南面,曾经有一大片水洼地,开始并没有人居住。随着人口的增多,这里渐渐形成了一片陆地,由于这里位于法国和日本的租界之外,因此被称为“三不管”。
周春玲:“就是这个地方可以说是,没有行政机构,也没有什么法制机构,但是它也就给这个穷苦的人提供了一个居住的地方,也就是这样。人多了,自然就有,做买卖的,走江湖卖艺的,到这些地方去打钱谋生,都是很低下的。所以它整个来说,这个居民的档次和这个社会的档次都在最低层。”
到清朝末期,天津已经出现了莲花落、大鼓书、数来宝、弦子书、马头调、时调小曲、相声、双簧等民间艺术形式,由于无法在租界和城里演出,因此“三不管”就成了这些民间艺人聚集的地方。
董湘昆:“那时候人挺杂,随便,破破烂烂的。那么个三不管。可是那个地方就是打把式卖艺的,说书的,摔跤的,算卦的,拔牙的,那时候真是那样。真是那样啊。所以那么着就随便,怎么混混都行那么个意思。三不管没人管。”
到了二十世纪20年代,天津不仅荟萃了北方的京韵大鼓、梅花大鼓、单弦、相声、河南坠子等曲种,还在吸收外地各曲种演唱特点的同时,结合天津当地人的性格、方言及欣赏口味等,逐渐形成了一些独具特色的曲种,如天津时调、京东大鼓等等。
当时天津人称曲艺为“十样杂耍”。据1934年出版的《天津市概要》记载“十样杂耍者,盖以吹、打、拉、弹、说、学、逗、唱、变、练为十样。坐其间者,费有限之金钱,能使目不暇接,耳不暇辨,五花八门,靡有所止。”
1935年的冬季,在“三不管”一个不大的书馆里,馆主崔老太太正在整理着桌椅板凳,准备着这一天的演出,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子来到她面前,央求崔老太太能否让他在这里试着表演一段数来宝,这个孩子就是后来的一代快板大师高凤山。
高凤山1921年出生在河北三河一个贫苦的农民家庭,4岁时随家人到北京,7岁在天桥流浪时,遇见了第二代“天桥八大怪”之一,著名数来宝艺人“曹麻子”曹德奎,从此便拜他为师,学习数来宝。
刘国器:“学徒是期限最早是五年零一节,后来一搬定三年零一节,三年好五年好整年头都好说,一节的概念是什么意思。过去艺人到哪儿演出,一说我演一节,西和大鼓书也好,评书也好,都长篇的,一演就演一节,一节的概念是一年的三分之一,从春节到五月节,也就是到端午节这算一节,从端午节到八月节又是一节。从八月节到春节又是一节。”
魏文亮:“那阵拜老师要定合同,定生死合同。三年零一节,给老师效力。毕了业之后说现在的话,就是出师之后,还要给老师效力一年。在这三年零一节当中,那就写上打死勿论。就在教徒的时候,打死勿论,投河觅井跟老师无关。”
每天都要早早起来,先去拾煤核儿,回来后要生炉子,烧水,伺候师父起床,然后再给他去买热乎乎的早点,而自己吃凉窝头就凉水。师父吃饱了,徒弟就拿着牛胯骨跟他去天桥撂地。
当时,艺人们把撂地卖艺称为“挣张口饭”,师父管教徒弟叫“夹磨”,打徒弟叫“鞭”。师父管教徒弟时,外人不准说话,更不准阻拦,否则会受到江湖人的制裁。
魏文亮:“老师就在屋里给我念活,教我段子,教我相声。你想一边教着,耳朵在外边呢,教一句忘一句,教一句忘一句,耳朵在外边老听着小孩放炮啊,恨不得也出去放炮去。我们张老师张文宾呢就把我抱到怀里头,他也不打他拧,把我身上拧的,好家伙青一块紫一块的。我父母就在旁边看,因为我就哥一个。你想做父母的看着孩子挨打挨拧能不心疼吗,可是我父亲我母亲是干这个的,他懂啊,不能管。打你是教你能耐呀,是给你饭碗子。”
依据行规,高凤山学徒期应为三年零一节,可是七年过去了,曹德奎还不让徒弟出师,在他的眼里,徒弟就是一棵摇钱树。
那时,高凤山已经一天能挣两、三块大洋了,而曹德奎却已年过半百,历经半生坎坷,曹德奎对撂地卖艺的生活已经厌倦,于是就开始靠徒弟出去挣钱,自己却拎着鸟笼子闲逛,或是赌博耍钱。
为了供养师父,高凤山除了每天上午、下午撂地之外,晚上还要出去“串窑街”。
魏文华:“窑街您知道吗,就是妓院里边吧。那个时候人家客人来了,那妓女招待完了,我们就一进屋,就先叫大姨,别管谁就叫大姨,后来我就叫妈,妈妈我来了,您给说两句吧,您听我们孩子唱一段吧,唱完了就给个,我也不知道那阵合现在多少钱,就拿现在来说吧,给个一毛两毛的。也许不到一毛两毛,我就不知道搁现在多少钱。”
旧时候,数来宝地位低微,被看成是街边要饭的“玩意儿”,观众也主要是经济贫困、文化程度不高的市民阶层和体力劳动者。为了招徕观众,数来宝的内容大多充斥着粗鄙的“脏口”和色情内容的“荤口”,它的市场除了集市、庙会,就是妓院。而艺人们的生存环境也和妓女一样恶劣,经常受到地痞流氓的各种盘剥和凌辱。
魏文亮:“查妓院的来了,表面查妓院,实际上他也是从中得利。他查妓院来了,嫖客也跑,也得跑。我父亲是没眼人,盲人,弹三弦的盲人,他看不见哪。我姐姐就拿脚踢,那意思这黑狗子来了,别弹了。”
魏文华:“我爸爸还弹着呢,日本一刺刀就把我爸爸那弦子捅个大窟窿,那可真是把我们的饭锅给砸了,全仗着那弦子呢,没弦子怎么唱啊。”
一天晚上,高凤山去“串窑街”,不想刚进妓院,突然一群警察把门堵住了,他们是以清查妓院为名进行敲诈勒索。
这个晚上高凤山一个钱也没有挣到,却不敢回家跟师父说,因为他知道肯定会招来师父的一顿毒打。于是他带着一副竹板,连夜跑出北京,到了通州。
王学义:通县这个西门里头,有这么一个庙,现在这地方还有,是一个自由市场,就在那儿,然后顺这个张家湾,一直就往天津下去了,走一站到一站,不是沿街乞讨,是靠着艺术卖钱吃的饭,到了天津三不管。
北方的艺人们常说“北京是出处,天津是聚处”。“北京学戏,天津唱红,上海挣钱”。“如果不在天桥过过筛子,就不叫艺人;不到天津‘三不管’闯练闯练,也不叫艺人”。
而在天津,艺人们的演出场地也分三、六、九等,当年小梨园剧场是大家公认环境最好、挣钱最多的地方。
张立材:“小梨园是曲艺胜地,也是曲艺演员向往的一个胜地,不到小梨园你就没有达到一个高度,这是人人心里都明白的一个事。从下午开场以后,都是小年轻的演。演到最后了五个大王出来了,杂耍五大王,头一个出场的是罗文涛,罗文涛是变魔术的古典戏法,随后就是金万昌,再底下就是戎建晨,再底下就是我父亲(张寿臣),最后是刘宝全。我认为这是曲艺最兴盛的时期了。”
小梨园位于泰康商场内。泰康商场始建于1927年7月,坐落在旧法租界黄牌电车道梨栈与天增里之间。自建立之初,小梨园就将演出内容定位在曲艺上,邀请演出的都是名家名角,被人们誉为天津曲艺的最高殿堂。
同时,小梨园又地处租界,环境比“三不管”要好,不三不四的人少,观众层次也比南市高,一般都是.银行钱庄的经理、洋行的买办和富商,比如当时天津商会会长邸玉堂、副会长屈秀章等都长期在小梨园订有包厢。
张立材:“绝对赚钱,他要是不赚钱就没有人干这个了,但是这个赚钱绝对的不稳定。也许今天赚很多很多钱。一月俩月,你瞧我父亲一回能拿五百块。五百块现大洋,当时比教授赚的还多,是吧。可是我们家经常出现就是当票,老有当票,这可是印象非常深的。……我父亲年轻是时照那相,水獭领子,海龙帽子,礼服呢的大衣,一直到脚面,这得多少钱你想想,这一般人他花不起。出门就是出门绝对不走道,洋车。每天都是饭店。花钱相当大,赚的也多,尤其抽大烟,你想抽了三十年大烟,这大烟的钱多少钱,可是他赚的多花的也多,存不住,绝对存不住这钱,就形成非常不稳定。”
周春玲:“一百个艺人当中,能做到非常有名也就百分之一二十吧,其余的人就是垫底的了就是父母了,他们的生活是很艰辛的,唱一场,拿一场的钱,赶上刮风下雨,有个头疼脑热不能登台,可能这一天就没吃的,所以什么样社会压力他都要受。”
在天津“三不管”的这个不大的书馆里,馆主崔老太太见高凤山还算机灵,便答应让他在正式演出前表演一个开场小段招揽观众,这叫做“唱板凳头儿”。但怕他唱不好,只给他摆了两条板凳。
崔琦:“板凳要多说明这个艺人本事大,能挣钱,板凳要少,说明你不行,你没观众,你两条板凳还坐不满呢,他没必要那些板凳,所以我师父一找崔老太太一说,我在您这儿上地,在您这儿卖艺,好吧,也不认识,一看岁数也不大,挺嫩的年轻,给摆了两条板凳。”
第一次演出,14岁的高凤山唱了反映军阀混战的《直奉大战》、《打南口》等故事性较强的时事新闻唱段。 他的演唱口齿清楚,声音脆亮,可他在表演方式上却和一般艺人,尤其是他的师父曹德奎不一样。
崔琦:“这个数来宝过去一个人撂地的时候,都是跪着唱,半蹲半跪,一条腿蹲着,跪着这么唱,这么唱为什么,因为这种行业数来宝就是跟乞丐,比乞丐强不了多少,有向人乞讨的这个意思,这样半跪着唱,还有一个好处,能够聚拢观众,因为你这样就矮了,你矮了后边人瞧不见,这演什么呢,有什么玩意,杂耍,就得往前挤,这样人就聚拢来了,这便于用我们行话说,叫圆面子,就圆在一块,这便于领赏钱,便于跟人要钱。”
为了便于表演,高凤山不但站起来,而且大胆吸取了戏曲和评书的一些表演手法,加进了许多与内容相吻合的动作,给了观众耳目一新的感觉。
高凤山表演的创新数来宝很受欢迎,招来了不少观众,让崔老太太对他刮目相看,第二天他再演出,板凳的数量和时间都增加了一倍,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每天都会有人来看他的表演,在实践中他也逐渐形成了高亢、脆美、流畅的独特风格,并与另外一位数来宝艺人王凤山一起,成为当时著名的数来宝艺人。
王学义:(打板)“小小的宝盒一块铜,能工巧匠将这个造成,四块这个铜梆加一木,三面是黑,一面是红,宝盒落在官府人手,皇天大会,揭开的宝层一声开,这个宝围了里七层这个外八层,这个里七外八围了一个不透风。”这就是高先生唱法,诸葛亮押宝,这既是高腔,这个唱唱就突然间这个腔就上去了。
和其他数来宝艺人一样,高凤山不仅唱数来宝,也表演相声。他拜前辈相声艺人高德亮为师,并先后与相声名家马三立、白全福、朱相臣、等人搭档。
随着天津整个市区的繁荣发展,“三不管”的范围日益扩大,后来就成了南市。这里最多时曾有20多家大小饭馆,十几家曲艺场所,白天人来人往,说书、唱戏、变戏法、练把式、卖小吃的无所不有,人夜则灯红酒绿,繁华异常。
在这里,高凤山得到了充分地锻炼,但由于年幼,一开始就受到了当地混混儿的欺辱。
高玉琮:“因为他唱新段子火了,第四天就有流氓地痞找上门了,然后就用行话,他一句都不懂,因为他只有14岁。”
旧时候的艺人们常说,能给十吊钱,不把艺来传。宁给一锭金,不给一句春。所谓的“春”又叫春典,是指江湖艺人为了保持自己行业的神秘性而发明的一种行业术语。今天我们熟悉的许多词语,比如:走穴、火、腕儿等,都是当时流行的春典。
魏文亮:“曲艺艺人里头,随时用的一种语言。那叫春典。应该叫唇,从嘴唇里发出来的声音,唇点。后来说习惯了,就春典,春天的春,说话呢(团春),(团春)叫说话。过去的艺人呢,就是为了方便起见,有时候当着这人呢,不便让对方知道啊,就是跟行里人呢,就说一些个行话。什么快点啊,叫码钱啊。短点叫绝点啊,长一点啊叫嗨点啊,这段子说得长一点,说长一点观众知道了,说长一点什么呀。嗨一点。后场进来了需要短一点了,绝点,要是演着半截,外边下雨了,摆了,阴了天了叫查棚了。”
可是高凤山从小跟着师父曹德奎学艺,师父怕他独立,就从没教过他“春典”。如今,混混儿欺负他不懂行话,便逼迫他拜自己为师,并要求高凤山收入的七成都要交给自己。
无奈之下,高凤山只好忍气吞声。从此,他虽然是唱一场“火”一场,可是收入的百分之七十却进了这个混混儿的腰包。
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高凤山返回北京。
此时,他的师傅曹德奎大病不起,奄奄一息,高凤山又后悔又难过,赶紧拿出了自己的积蓄,替师父还了欠人家的住店钱。
不久,曹德奎去世,高凤山又雇了一辆车,跟在车后边,走了五十多里地,把师父送回了老家。
此时的天津人心惶惶,小梨园、燕乐等著名曲艺演出场所观众锐减,著名的“曲艺五大王”中的金派梅花大鼓创始人金万昌、单弦大王荣健臣、相声大王张寿臣等人纷纷离开天津。其他许多艺人,如马三立、高寿亭也离开天津去了济南。
随着抗日战争的爆发,中华民族开始面对一场长达八年的民族劫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