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编  相声口技

         二  江湖艺人万人迷

    相声有双春，是两个人说，一个正角逗哏，一个配角捧活儿，使出活儿来容易将人逗笑了。“单春”难说，一个人的相声要把人逗乐了，实在是不容易了。说单春成名的有已故的万人迷，现在的是张寿臣。戏台上的丑角是将听戏的逗乐了，他自己不乐为是。电影上的陆克、贾波林的笑片，叫人看着能笑的前仰后合的，那陆克、贾波林总是板着面孔，毫无笑容，那才是他的艺术高超哪！说相声的艺人按着规矩亦是应当将听主逗乐了，他们不能笑的。如若听主也笑，他们也笑，那就算坏规矩，说行话叫“笑场”。说相声艺人不笑场的就是万人迷。  

    万人迷姓李，名叫德钖，按说相声的支派，是德字辈的。焦德海、刘德志就是他同辈的师兄弟。他父亲叫老万人迷。提起万人迷三个字来，平、津一带几乎妇孺皆知，其魔力之大更可想见。

    万人迷系北平人，自幼就学相声，他总算是门里出身，凡是好听相声的人，都知道他口才最好，能言善辩。江湖人都说他夯头正(嗓子好)，喷口好(字音真)，使上活儿发托卖像最能拢神。他是个单双口的相声、明春、暗春都成的，不惟会的段子多，并且他能攥弄活儿(管自己会编相声调侃叫攥弄活儿)，能够俗套子不说，临时现来，当场抓哏。单春的活儿是荤的多，素的少，万人迷能以素包袱叫响儿(管将人逗笑了调侃儿叫包袱，有荤素之别)。盖素包袱的段子都不大火炽。说相声的艺人都愿意说荤的，谁也不愿说素的。他们说相声的艺人如若说了一段没将听主逗乐了，行话叫使“闷子活儿”啦！同行人知道了皆耻之。故此素包袱是不轻动的。万专以素包袱叫座，妇女可听，雅俗共赏。在他未成名之先，与张麻子在平、津等地也上场子，搁明地，自入民国以来，他响了万儿(成了大名)啦才进馆子。那些年是使双春，他逗哏，张麻子捧活儿，人都以为张不如他，其实张麻子捧活儿最严，素为同业人钦佩，实在不弱于万也。在张麻子故去之后，马德禄给他捧过活儿，周蛤蟆给他捧过活儿，皆不如张麻子捧的好，故万时常表演单春，在他“火穴大转”的时候(即是大红大紫的时候)，他只要一上台往椅子上一坐，板起面孔，冲大伙愣着，全场的听主就能够都笑了。这点特殊的技能是人难会的。

    他自早年就啃海草儿(管抽大烟调侃儿叫啃海草儿)，染成不良的嗜好，时常的“朝翅子”(打官司调侃叫朝翅子)，皆赖有口才能将翅子逗的咧了瓢儿(能把官长逗笑了)，释放出来。万又嗜赌如命，在民国八、九年间，天津某馆主人交给他千元大洋往北平邀角，时至除夕，腊月三十的白天，千元尽皆输去。归寓见有人顶牛儿，每次以二毛钱为数，他又顶了一宿牛儿。天津开馆子的都说他好銮把(管赌钱叫銮把)，此话诚然不虚。在某将军得意之时，每至津门，必招万做长夜之谈，颇为喜爱。一日某将军在某小班推牌九，连连败北，忽见万入，命他看牌，两张牛牌到手，万视之，一张大天，一张大四。凭此天杠吃了个通儿，百元的筹码十根数儿，尽赐与万人迷。万在某“库果窑”认识某“库果”(管娼窑调侃叫库果窑，管妓女叫库果)，得此巨资，接某妓从良，深感某将军之德，至死不忘。

    未过二年，某巨显做寿，邀万人迷出关，不料滑稽大王竟瘾死在途中。当局恐有别情，已然验尸。万之生前快乐有余，何其死后之不幸若此，良可叹也!

    万人迷土点之后(管死了调侃儿叫土点)，继其头把交椅为焦德海之大弟子张寿臣，至今在津献艺，颇受该地人士欢迎。盖张亦给万捧过活儿，颇得其妙，故能承其衣钵而享大名。江湖人常云“艺不错转”，张寿臣亦有警人的能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