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编   相声口技

    八  天桥的大兵黄

    我老云前几天到天桥巡礼，巡到公平市场南，见有数百人围了个大圆圈儿，里边有个人直嚷，嗓音宏亮。他随说随嚷，围着的人们亦都随着他笑。我老云不知道是什么生意，挤进人群里一看，见场内站着一个人，身体魁梧，大脑袋，胡须、眉俱都苍白了，大眼睛，高颧骨，大鼻子、大耳朵、大嘴。这人面上净是皱纹，看他的年纪足有七十多岁的样子。头带缎子小帽，迎门嵌块宝石，蓝缎子夹袍，又肥又大，黄缎子夹坎肩，身旁挎着个大布袋，手里拿着根棍，又说又骂，围着的人们，听他骂的慷慨淋漓了，痛快的笑起来没完。我平心静气听他个水落石出，倒要瞧瞧他到底是干吗的！及至听了一个多钟头我才听明白了他是干吗的。原来，他就是专以说笑话“圆黏子”的卖药糖的大兵黄。

    我向江湖的人们探讨，他是哪门的玩艺?据老江湖人说：他是当兵的，退伍之后，不愿当差卖糖餬口。对于江湖的事，他全都懂的，他有个胞兄叫大黄，专打走马穴，往各处去“顶神凑子”(即是赶庙会)，柳海轰儿(即是唱大鼓书的)，长的身量高大，人式“压点”(即是有台风)，专唱《黄杨传》，以黄三太镖打猛虎，指镖借银，杨香武盗九龙杯等等的段子挣钱。没有整本大套的万子活，凭几段小吧嗒棍儿就能成名。每逢唱时，抓哏取笑，能使人捧腹笑倒，抖搂包袱(抓哏逗笑调侃儿叫抖搂包袱)是他拿手的玩艺儿。大兵黄是以海冷打万儿(管当大兵的调侃儿叫海冷，管以当过大兵为名调侃儿叫以海冷打万儿)，他说的笑话是随宋庆打过旅顺，随张勋打过白朗，随张岳挖过河工。不知道的人，都说他能骂人，其实他是借着钻钢儿抓哏、抖楼包袱(管骂人调侃儿叫钻钢儿)，他能迎合社会人士心理，随时代的变迁团钻钢儿。一些个心直口快的人们，成天价到天桥围着他听笑话，觉着他那些话象《水游》的李逵，快人快语，给人打不平，发牢骚，比吃付开胸顺气丸还痛快。他的笑话虽然不少，使人听了不厌是他的包袱抓的哏一天一换样，改良的单春，哪能不受欢迎(单春是一个人的相声)。

    大兵黄身体魁梧，江湖人说他压点；嗓音宏亮，江湖人说他夯头子真正；有多少人亦能叫人听清了他说的是什么，江湖人说他有喷口；面上能够形容滑稽态度，江湖人说他有发托卖像；他能在没有人的地方招一圈子人，说他的笑话，江湖人说他专能做掉地。凡是生意场、杂技场的艺人，都不敢挨着他做艺。江湖人说他的本领能扯“黏子”，他净躲着杂技场儿做买卖，江湖人说他有义气。他说完了一段笑话，卖一回药糖。江湖人说他是“挑罕子”，他那糖卖两大枚一包，总有人买。江湖人说，杵门增了，买卖孝顺。这就是我老云向江湖人探讨来的大兵黄的内幕，是与不是，我不负责，好在是他们江湖人说的。电影的滑稽大王陆克、贾波林，在银幕上能受各国人士欢迎，就是能使人解颐，捧腹笑倒。滑稽艺术不止于北平人们欢迎，全中国的人士俱都欢迎。不到百段的相声，几十年来，有几百个艺人学会了，都能以它挣钱养家。不止于中国，全世界人士亦是欢迎这滑稽玩艺儿的。

    我老云希望江湖中的人们，不拘什么玩艺儿，亦要加些滑稽艺术，管保能够火穴大转。这话是与不是，老合们的攒儿是亮的，一定能够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