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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相声前辈张寿臣先生,是我的受业恩师。他不仅在艺术上是我终身难忘的老师,在品德上也是我学习的榜样。我一九四三年就离开了北京,四十年来师徒竟未再见过面,仅有少数书信联系。现在他已离开人间,但回想起他过去的一些事情,印象仍然深刻。
先生出身于贫苦艺人家庭,从小随父亲张诚甫学说相声。他文化水平不高,只念过几年私塾。后拜当时著名相声前辈焦德海为师。焦是当时相声界“八大德”①之一,我师傅天资聪敏记忆力特别强,他记得的传统段子,在当时相声艺人中是数一数二的。后来相相声名家李德钖(艺名“万人迷”)搭挡,互为捧逗,在平津一带演出。经李的指点,在艺术上突飞猛进,二十多岁就已成名。
我读小学时就喜欢文艺,当时张寿臣先生在天津中华广播电台播放相声。“中华”是一家商业电台,除播放简短的广告以外,从上午到午夜全是曲艺节目。场次和演员都是固定的,我每天放学后就专门收听他的相声。后来由于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认识他了。以后就经常去找他,逐渐建立了感情。当时他和陶湘如先生在天津天晴茶楼演出。有一次我到后台去看他,我对他说:“那个说铃挡的段子(即《铃档谱》)我都会说。”他出于好奇,让我说给他听。他给我捧着,说完了他笑了。说:“不对!是这么说。”就开始给我改正。也许是我该吃这碗饭,学得极快,因此他就更喜欢我。后来他又教了我几个段子,这是一九三七年,抗日战争以前的事。
在一九四〇年我家中发觉我经常在外票演相声,这在我当时的家庭是不容许的,制止了我数次,我都不听。因此家中认为我不走“正路”,即登报和我脱离了家庭关系。从此我放开手来学相声了。常宝堃、赵佩茹二位师兄教我的段子最多,并同他二位登台演出。后来我在天津小梨园经常宝堃介绍,想拜寿爷为师。但因为我家庭关系,当时他未敢接受。
一九四〇年底张寿臣先生去北京演出,我毅然去北京找他。因当时他没有捧活的,我就和他在北京小上海游艺厅同台演出;他也开始正式教我相声了。我第二次向他提出拜师的要求。因为我同他相处日久,他也非常喜欢我,并知道我和家庭已经脱离关系了,才同意收我为徒。在北京东安市场内润明楼饭庄,简单地举行了拜师手续,正式收我为徒。这是一九四一年六月份的事。
一九四三年端午节,我到南方离开了师傅。从此两地远隔。直到一九七〇年他老人家去世,再未见面。对这样的恩师,我是常常怀念他的。下面仅凭我的记忆录下二三事,作为对他的纪念。
爱 憎 分 明 一九四一~一九四三年夏,我跟张寿臣师傅在北京东安市场西门“小上海游艺厅”说相声,那是个“十样杂耍”园子。同台演出的有“小黑姑娘”,联幼如的京韵大鼓,谢舒扬的单弦,高德明、绪德贵的相声,“快手刘”的戏法……这些都是当时在北京比较有名的曲艺演员。日夜两场,生意还不错。
当时,曲艺被称为“十样杂耍”,是个被人瞧不起的职业,很少在剧场演出。在天津供曲艺演出的场地,只有四五家,如“大观园”、“小黎园”、“燕乐升平”、“群英”、“庆云”、“天晴茶楼”(后改名“大观楼”)。这些场地和剧场一样,先行买票,对号入座。在北京就不一样了,供曲艺演出的只有一家,前外西河沿“劝业场”演出过一段时间,上面谈到的“小上海游艺厅”演出过一段时间。
除这以外,西单商场的“小桃园”,天桥的“大秧子茶馆”,虽然也演出曲艺,但节目不固定,观众点什么唱什么;而且演唱的都是女演员。经常演出的,无非是京韵、乐亭、西河大鼓和梅花调等几种形式。至于相声演员,大都在西单商场、东安市场、天桥,以及庙会上撂地、零打钱,社会地位是很低的。因此,相声演员能在这种综合的、专门演出曲艺的剧场上演,并能把艺名、大号印在石印海报上,满城张贴宣传,是很了不起的啦!
至于节目安排次序,谁先上,谁后上,根据演员的身分、资格、艺术水平,都由园子老板事先确定,分为前、中、后三个场次。我师傅都是上后场,演末二或攒底。如没把握吸引观众,一般是不敢承担的。因为越近散场,怕观众“抽签”。如果演出还未结束,观众就走了一大半,这对演员来说,是很扫面子的。尽管这样,我师傅从来不迎合观众。 我记得有这么一件事: 过去演出的都是传统节目,逗哏和捧哏在一般情况下,事先不对词,都是“台上见”。每场说哪块“活”,都由逗哏确定,捧哏随口接上。这不是演出不严肃,可以信口胡编乱凑合。因为说相声跟演戏一体每句话都是固定的,就象剧本台词,每次演出都不能出差错。演员经常演出,对这些段子,都背熟了。另外,也说明捧哏的肚子很阔,会的活多。我师傅就是这样。
有一次,我师傅给我捧活,说的是《报出子》(即《白事会》)是段贯口活。我后面用的“趟子”是《吴佩孚出殡》。说的是北洋军阀吴佩孚,疾病而死。夸张的说出丧时的阔气、排场。现在看来是是非不分,起了宣扬歌颂的不良效果。
这个段子是我跟李宝麒师兄学的。是李请人帮他编的趟子(即后面的“贯口”)。吴佩孚是北洋直系军阀的头子。抗日战争时期,他闲住在北京,当时的日本军阀有意让他担任伪华北政务委员会委员长。吴佩孚暗中和日本军阀勾勾搭搭,讨价还价。不是吴佩孚不担当汉奸,而是价钱没讲好,所以没有公开做汉奸,一九三九年在北京病死。对他办丧事的“盛况”,很多老北京都亲自见到过。这个新编的趟子,虽有夸张之处,但大家都爱听,味道新鲜。我当时也觉得时新、吃香,早就学会了。
当我师傅聚精会神地给我捧完垫话、瓢把,进入趟子时,他听我使的是吴佩孚出摈,当时就不太高兴。本来喜笑颜开,一下变得毫无表情。这个趟子是贯口,捧活的话不多。只是垫几个“啊”、 “喔”、“哎”一类单音感叹词。为的是使逗哏的有换气的时间和渲染贯口所描写内容的气氛。但我发现当时我师傅连感叹词都很少垫,拿眼盯着我,让我一个人“自卖自买”,我不知道为什么?
本来这块活贯口使完后,后边还有一段子母哏,要说五、六分钟,才进入第二个底,过去我和别人说都是说完了的。这次当我把趟子全部说完,将进入第一个底之前,我还有句台词:“这是吴佩孚发丧。”还没等我开口,我师傅就向观众鞠躬,把那块活给“攒”(截止)了,不让我再往下说,就转身下台了。我只好跟着往里定。
到了后台,我师傅一反常态,一言不发。往常他是一到后台,就高高兴兴坐下抽烟、喝茶,和其他演员聊天。可那天衣不脱、茶不唱,一个劲地抽闷气烟,跟谁都不说话。我当时还以为我哪点说错了,站在一旁愣着。等他把一支烟抽完,才轻声问:“师傅,刚才一这块活,是不是有哪点使得不平正?”他看了我一眼说:“叶利中,你这个趟子是跟李宝麒学的吧?”他平时喊我们是很少加姓的,总是亲昵地只喊名字。这次却连姓都喊出来了。当时我就发觉他在生气。我点头说:“是。”他这才放缓口气问我:“咱们门里都是用孙中山(描写孙中山先生出殡)的趟子,宝堃没有教你吗?”我点点头。心想:并不是因我使得不平正使他生气,心口的石头搁下了。我就很自信地说:“孙中山这个趟子,不如吴佩孚那个热闹……”没等我再往下说,他把脸一沉:“说相声就是为图热闹吗?臭活(黄色的段子)更热闹。”见我不支声,他又说:“吴佩孚还值得提嘛?打了那么多年的仗,你跑反还没跑够嘛!”语气这么重,还是第一次。自我拜他为师以来,还没见他那么激动过。
等他气稍稍平服,我才说:“那师傅请您有空把孙中山的趟子再给我上上(教教)。我改过来就是。”他这才点点头,消了气。
从这个小小的例子,使我深深感到我师傅虽是个相声演员,靠卖艺养家活口,但在政治态度上,谁是谁非,爱谁恨谁,非常鲜明,毫不含糊。决不为图热闹,多挣几个钱迎合观众。
我师傅是位有民族气节的艺人。在抗战期间,虽身陷敌占区的天津,为了养家糊口,不得不登台表演,但从不编演吹捧敌伪的段子。在他嘴里,连“大东亚共荣圈”,“建设东亚新秩序”这些名词都从没说过,相反倒有意加上一两句讽刺敌伪的包袱。
记得大约是一九四〇年十月份左右,天津已经很冷了。我师傅在大观园演出。一天夜场使单口活《卖柿子》。台词中有这么一段话:“当一个顾主问柿卖多少钱一个呀?卖柿子的说:‘二毛一。’‘嚯!你的柿子这么贵呀!’‘不贵您哪!二毛一贱着哪!’”本来这里柿子的价钱多一点少一点对这段活的内容没多大关系,也构不成包袱,更不会引人发笑。但这时的“二毛一”,却有很深的寓意。因为当时天津是沦陷区,日本军国主义统治得很严。除设有“日本特务机关”、“皇军宪兵队”、“日本警察署”外,尚有汉奸政权机关“天津市管察局”、“特务处”等反动组织。我师傅所说的“二毛一”,正是当时流传在人民群众中对伪警官的代称。因为伪警官的官职高低都反映在肩章上。“二毛一”是指常见的两道杠一朵花的中级伪警官。他说:“不贵!二毛一贱着哪!”同义语就是伪警官贱着哪!不贱能当汉奸嘛!这里本来就不是包袱口,但他这一说,台下都笑了起来。相互默契,心照不宣,得到共鸣,为大家出了一口气。谁知这竟惹来了麻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