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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听众都知道相声家常宝堃、赵佩茹合作演出的十九年中,一般情况下都是常逗哏赵捧哏,有珠联壁合之妙,殊不知,有时赵逗常捧,同样达到水乳交融的境界。
为什么擅长于逗的常宝堃主动为伙伴赵佩茹捧哏,他都捧了哪些节目,在观众中的反映何如?
从这件事来看,首先体现了常宝堃对捧哏艺术的重视,他对赵十几年如一日地尊重又倚重,信任又信服,表演上合作默契,赵也无时无处不在发挥着捧哏者的作用。常宝堃所以把一部分节目让赵逗,既是发挥对方所长,又是在实践中研究,使对口相声真正做到逗出哏来,捧出哏来。常与赵轮换捧逗,这不仅是对赵个人的尊重,而是对相声中捧哏艺术的重视与钻研,从而避免出现艺术上的“半身不遂”现象。当时,作为已是蜚声艺坛的著名艺人来说,这是很难得的。他既有自身的艺术创造,也发扬了前辈的艺术菁华与优秀作风,因为李德钖与张德泉轮换捧逗,各献佳作,常、赵是熟知的。这样,你捧我逗,我捧你逗,互相砥励、促进,果然,经过辛勤的艺术劳动,对捧哏艺术有了一定的革新发展,产生了积极的影响,为我们留下了宝贵的艺术经验。
至于常宝堃捧哏的情景可以回顾一下他们四十年前在天津的庆云(今共和)、天升、大观园等戏院演出的情况。
某一天,在观众的掌声中常、赵缓步登场,常趋步至桌子里边①,当他笑容可掬地向观众致意时,台下重又响起了欢迎他捧哏的掌声。
“今天赶上了,不是《丧牒子》,就是《把光子》!”由东兴市场“相声大会”中赶来观摩的同行小声嘀咕着。
《丧牒子》、《把光子》就是《福寿全》、《拉洋片》在相声演员口中的代称②。除此之外,《大审案》、《托妻献子》、《相面》、《醋点灯》、《坟头子》等,也都是赵逗常捧或轮换逗捧。常为什么选择这样的节目来捧呢?我认为这也正是他的高明之处,以上节目由于特定的题材内容,决定了捧哏的事多、话多、性格复杂;有的话虽不多,却句句是关键,捧不好容易把节目使瘟了,这正需要捧哏者施展本领。常宝堃在这些节目中担任捧哏,既不是以名演员招徕,更不是哗众取宠,他基本上能根据节目中反映的不同生活内容辅助甲的叙述并努力塑造各样的人物形象。 从他当时的实践来看,最大的特点在于:
一、在处理演员与角色的关系上协调、醒目,能对人物进行认真的心理刻画;
二、相与声的技巧圆熟。既不滥用相声的艺术手段,又不千人一面,吸收戏剧手法也恰到好处。
这两点在《福寿全》中表现得较为明显。当赵自称是豪门管家致力夸耀财东的富有时,常在侧耳谛听中眯缝着眼睛,频频点头,表现出羡慕神色,动作虽小,却有容有情,一下子就吸引了观众的注意。待甲诡称:“别看这么多家产,老太爷死了以后连个继承人都没有……”这时,捧哏者向观众投过一个猜测的目光,立即赋予“怎么呢?”这个普通问话以诱人的色彩,使人窥测出“他”在猜疑中又怀有侥幸心理,这下更助长了甲的捉弄人情绪:
“甲 嗨!别提了!这老头儿一辈子没儿,有俩闺女也早出阁了。 灵前没有孝子,将来那么多财产可归谁呀?
乙 (见缝插针地急接)那他没有亲戚吗?(‘亲戚’二字挫着念, 声调较低,眼神盯着甲,从语气说是探询,从神气来说是摸 底。)
甲 有亲戚也都不在此地,再说亲戚家那产业要跟这儿比起来也 就是等尔啊!(赵说得煞有介事,‘等尔’加重语气,微摇头, 神态轻慢,意味着:‘人家不在乎这点家产!’)
乙 他没有认门干亲?(弦外有音,是提问,又是提醒。)
甲 (满有把握,偏头,摆手)没有!老头平时不爱认干亲,所以 打一得病就说:只要有人顶丧驾灵、打幡摔盆,情愿把财产分 给他一半儿……”
至此,把这场闹剧铺得很平整,乙再提出“您看我行吗?”不仅使人感到这是“愿者上钩”,也初步看到他见财起意的嘴脸。
在甲乙当场演习发丧礼仪时,甲循序连番地要求乙戴孝帽、着孝袍,打幡、摔盆、跪拜……常宝堃捧哏时一番一个神气:或执拗、或揶揄、或佯怒……却又一次一次地被甲许给的优厚待遇所牵制,他们的争执也就在“再加二十条!”(黄金)“可别忘了还有房产呢!”的诱饵中暂告平息。 由于葬礼的要求不同,乙的反感也逐渐强烈,而甲的赐予又逐渐激增。这样,有时乙由羞而喜,有时又由怨而蹙,有时由厌而滞,有时又由怒而欢,在层层揭示他的内心世界的过程中,人们感到他身上贯穿着一个“贪”字。常宝堃表演中感情变化很有层次,把一个见钱眼开,利令智昏却又愚昧短见的小市民形象活画了出来。
“演礼”的最后一番是跪拜痛哭,甲提出要乙哭的真,叫的亲,比亲爹死了还要动情动容,甲那种恃财傲势的神气和不容反驳的语调,实在是强人所难,乙不禁勃然大怒,这是前边羞、怨、厌的总爆发,常表演时那种富有内心依据的“绷脸儿”和“变脸儿”技巧实在高明,他的面部肌肉松驰,善于提气沉气,此刻,随着提气眼眉挑了起来,眼睛瞪了起来,鼻子翅呼搧着,嘴唇抽搐着:
“乙 去你的吧!打刚才折腾了我半天,能做的我可都做了!怎么越 来越不象话了?!还要哭得真,叫得亲,是我亲爹死了?这让 人也太难为情了!你别损我啦!(这段词常演述得有声有色,较 好地揭示了乙的矛盾心情,此时贪欲暂时隐退,失去的自尊心 在复苏,边说边摘帽、扔幡、掷孝服③)
甲 可别忘了那些金条啊!
乙 你把金店搬来我也不希罕!
甲 全国的皮革公司可都是人家的!
乙 一踹腿什么也带不了走!
甲 可还有那么多房产呢?
乙 我在后台住惯了!
甲 你干嘛发这么大火儿?
乙 你惹得我!
甲 来!还戴上。
乙 走! (甲捡起孝帽为乙戴,乙就势推得甲一趔趄。)
甲 你真不去了?
乙 你找别人吧!
甲 那前边演习的可都不算了!
乙 嗯!(痛苦地低下了头,内心很复杂,任凭甲怎样重复财帛上的 恩施,都难以清洗这场耻辱,然而,荣华之梦一旦烟消云散, 枉着孝服空为儿,使他于愤懑中又感空虚。)”
这下僵了!观众除了要知道事情的发展,也要审度乙的心理变化。此时,赵佩茹在常的“巧捧”面前,“精逗”得也很有性格,“他”初时急于挽回局面,居然一反常态,向乙赔笑,又一次重复了那些物质诱饵,自信可以打动对方,说得颇有自信,见乙实难俯就,于是不再诱劝,表面上淡然冷笑,表现出无所谓的样子。再往下他用一本正经而又充满惋惜的语调说了下面这段话:
“甲 唉!算了吧!为这事儿也犯不上着急,咱们谈别的,没这事你 也可以常到我们那儿去,本家儿都爱听你的相声,老太爷房里 有四个丫环,收音机里一放相声就听,乐的,都跟笑褒姒赛 的! 这四个丫环都十八、九岁,长得跟天仙一样,一个赛过一 个。特别是那个梅香,真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 貌’,老头儿活着的时候有话:‘谁给当孝子,把这丫头给 他!’……我告诉你说,还别说有那么多财产,就有这几个美 貌的丫环,还愁没处找孝子去!你不愿意,拉倒!咱们前头勾 了,后头抹了,算我没说……”
至此,甲也板起了面孔,显示了自以为“金钱万能”“有钱能买鬼推磨”的卑劣嘴脸。随着甲的叙述,乙有着细腻的表情:初时不愿细听,继之被扣住心弦,再往下则是垂涎三尺,再一次想人非非,隐退的私欲又重现了:他抓耳挠腮,以手攥袖,目不视甲;但急于和解地说:
“乙 ……哎!
甲 干嘛?
乙 我说……
甲 这没什么,你甭去了!
乙 咱再……核计核计!
甲 甭核计了,不是非你不可!
乙 你刚才说什么,还有四个丫环?
甲 对!这是老太爷房里的四个丫环,长得都跟天仙……
乙 还有个梅香……是吗?”
看到乙那副尴尬嘴脸,令人不禁发出蔑视的笑。这里,用得是“寸”住了再抖的蔫包袱,在语气延伸中如果没有充实的内心感情只能僵滞,油滑。常宝堃可贵之处在于能把人物当时的心情放大了凸现出来,不仅讽刺了乙享乐至上的腐朽人生观,对资本主义社会中惯用金钱美女腐蚀弱者的伎俩也有所揭露。作品把“四个丫环”这一细节放到高潮中使用,较好地表现了甲的伪善,乙的贪婪。特别是在全部演习之后,乙兴致勃勃地说:
“乙 你看怎么样?
甲 这回还真象。
乙 那咱走吧!
甲 去哪儿?
乙 这就上本家儿。
甲 你现在去干嘛,老头还没死呢!
乙 白忙活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