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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艺术的道路和生活的道路一样的坎坷。 惟其坎坷的经历,造就了李文华独特的艺术修养。纳百川而为大海,李文华用巨大的社会聚光镜采集着各方射来的艺术之光。童幼时期的艺术薰陶,青年时的业余文艺活动的岁月,使他毫无门派地吸吮着艺术名家的艺术乳汁;专业艺术实践又用不断变更的伙伴锤炼了他的适应性。他把一切聚焦了,足以融铸出熠熠生辉的明珠。 进入说唱团,李文华的艺术生涯并没有一帆风顺。开始,他没有固定的合作伙伴,也没有更多的机会进行艺术实践。和马季排练了对台广播的《不可抵挡后,就钻研起团里印制的四大本说唱材料。但他不想傍着名演员出名,他想的是在这人材荟萃之地,尽快使自己成熟起来。郭启儒成为他奉为楷模的老师。郭老深沉稳重的台风,适度准确的动作,每次演出时认真坐在台口听节目的习惯,随时准备给任何人量活的胸怀,他一一记在心里。六三年参加农村文化工作队,他与郝爱民同行,半年的时间共同创作了《学雷锋》《谈棉花》《买卖婚姻》等节目,他熟悉了郝爱民善于发挥捧哏作用的风格。回来后,他又给马季捧活儿,认真揣摩着马季炽烈奔放的特点,成功地排演了《女队长》《三比零》《音乐相声》《水车问题》等段子。马季创作的《画像》,给了他艺术探索的很大启示;他们还合作,配合了学习焦裕禄的运动。 从六二年到六六年的四年间,他捧遍了说唱团的相声逗哏演员。给刘宝瑞捧《假灶王》,他得适应刘宝瑞的慢淡峭奇的风格。给侯宝林捧《全家福》,他又须银钉扣榫地配搭好寓谐于稳酌尺寸,一个人一个口风。这还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演翻场小段,逗哏的说来段什么就来段什么,你能说不会?郭启儒的教诲起了作用,老相声的“关中活”全都能演,也就应付裕如了。“注意别闹”,也是郭启儒传给他的捧哏精义,这使他远远避开了“顶、创、撞、盖”之弊。当年马三立言简意赅地嘱咐:“记住,不说糊涂相声!”他果真就铭记了一辈子。 广撷如此众多严师诤友的艺术精英,李文华不以为足,他又向常绿的生活之树汲取艺术乳汁。走路、吃饭、聊天,他都琢磨着能不能组织包袱。群众语言中的讽喻、诙谐、机趣、俏皮、滑稽、幽默,他都作为艺术创作的素材收集起来。他研究着中华民族关于真善美的价值观念,得出结论;我们的民族崇尚的是淳朴的性格,我们的观众欣赏的是幽默奇趣的表演。他要把这两者结合起来,要在集各家之长的基础上创出一条新-路。 然而他的思路被打断了,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康生说:“快板是叫花子艺术”。江青说:“我理解相声就是耍贫嘴”。文华的艺术向往被革掉了。 林彪跑了。他们从干校回来,但广播说唱团却解散了。马季进了创作组,郝爱民去了电台文艺部,李文华则调到广播艺术团总团办公室,干了行政。管分房子,他靠着两条使工作得以顺利进行;一是自己不要,二是不照顾领导。生活的舞台和艺术的舞台,都需要真诚。他的真诚赢得了群众,赢得了领导,却没有赢得艺术。七三年说唱团恢复,虽然他回了团,他却没能从干部的位置上退下来,外出打前站,成为他的工作。 但是,几十年的追求,他一息没有停止过。他积蓄了长久的艺术营养。锤炼了深厚的艺术功力,酝酿了充沛的艺术激情。蓄之既久,一朝喷薄而出,他奉献于世的。便是他凝聚民族文化品格的捧哏艺术:全新的、亲切的、含蓄的,象甘冽的清泉。似浓郁的陈酿……
三
发生在穷乡僻壤的偶然事件,也许会决定人的命运,历史的进程。 一九七三年的年根上,在北大荒的一个小火车站里,几个农垦兵团战士围着炉子等侯深夜的列车,一个小伙子裹着大衣,闭着双眼,心却象炉火一样翻腾。刚刚在兵团俱乐部里那一千五百人那如痴如狂的场面,使他再也无法平静。郝爱民,李文华两个人,就凭着两张嘴,用朴素无华的语言,让大厅所有的人都瞪直了眼,张大了嘴,笑弯了腰。这就是艺术:写相声,说相声,让人们敝怀大笑!小伙子立下了宏愿。他是谁?他就是后来受到亿万人民喜爱的相声演员一姜昆。而又恰恰是李文华,用他的幽默诙谐促使姜昆确立了一生的航向。 六年以后,张家口郊外的一个小山村里,在场院上用两个拖拉机拼起来的舞台上,姜昆、李文华第一次合作。下八里村的人首次听到了《如此照像》。用含泪的笑,反思那痛苦的岁月,姜昆、李文华给曲艺美学家提出了严峻的挑战。从此这一对全新的合作者的名子随同这一深刻隽永的作品一起,飞快地传遍了全国。 一九七九年十一月,在西北边陲伊犁,李文华和姜昆沉浸在古尔邦节的民族欢歌曼舞中。诗歌中充满了爱情,爱情又象诗与歌一样崇高。他们决心用审美的呼唤摒弃那淹没在钞票、存折与四十八条腿中的“爱情”。 《诗歌与爱情》的成功,标志着李文华捧哏艺术走向成熟,一种前所未有的捧逗关系和捧哏特色,呈现在人们面前。 眷恋而献身于艺术一辈子的李文华,在五十几岁的年华,方焕发出了真正的青春,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的春风,吹开了他这棵沁香袭人的晚香玉。《我与乘客》《战士的歌》《棒打与溺爱》《北海游》等段子,一个接着一个奉献给观众。一九八零年全国曲艺优秀节目评奖,《如此照相》得了一等奖。《诗歌与爱情》《霸王别姬》得了二等奖。他和姜昆成为全国公认的雅俗共赏,配合默契的一对高水平相声演员。 李文华没有沾沾自喜,更没有止步不前,恰恰相反,他却感到了一生中最大的困苦。全国观众都把创作最佳相声作品的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而他们所能贡献的,尽管已是竭尽了全力,自己却觉得也只能是“差强人意”而已。当着讽刺“四人帮”的创作高潮过去,不少人在杂学唱、吉它相声,迪斯科相声中寻找新路时,他又在开拓适应形势发展的新天地了。然而这是一条布满荆棘荒原。 他们抓住群众对拍马屁极为反感的心理,创作排演了讽刺相声《花与草》。观众来信直言不讳地说:“非常没意思,以后不要演这些东西”。 “如果净是些不负责任的节目,可就一步一步地往下出溜”。 他们根据在青岛海军基地生活的素材,创作了《船与海》。李文华一板正经地朗颂:“军港的夜呀,静悄悄,水兵水兵快点睡觉,铺好被窝放好枕头,脱下鞋帽,不要乱抄。”雷动的掌声和笑声为他们的两个通夜辛劳作出了评判。 有的受观众欢迎,有的引起观众反感,他们的作品并不因已有的名声而打了保票。一九八一年八月,他们带着《想入非非》参加全国曲艺调演(北方片)大会,效果又大出所料,只得了一个颇有安慰性质的二等奖。而同时期创作的《红茶菌与打鸡血》《歌迷理发》等段子,也反映平平。 李文华深思了,他得出了结论:“要紧跟时代”。姜昆表示:“真有点不想干相声了”,“我觉着我写不出好东西来了”。李文华却语重心长的说:“这正是长能耐的时候!” 李文华拍了电视剧《大能人》;李文华赴港演出用《测字》小段打了头炮,又用《诗歌与爱情》唤起同胞对民族文化的幽思,赢得了“相声果然了得”的惊叹;李文华他们改编演出的《时间与青春》一次次打动着青年的心;李文华他们又用《谈美》《改歌》《严重警告》等新作进行“劝诫型”的探索。 正当李文华倾力攀登新高峰的时候,无情的病魔向他袭来。李文华禁声了。但他那淳厚诙谐的语言仍寄载于电波在神州大地回荡;他那朴实真诚的品格仍在给人们以启示,生活的,以及艺术的……
四
京剧界有位名丑叫萧长华,通常都演配角,但他的艺术却脍灸人口,他传习上百出戏的本领亦令人望尘莫及。目前,叙述相声发展史的论文所在多有,但评论介绍捧哏演员的却较罕见。然而李文华的艺术实践却给我们提供了可资总结借鉴的丰富材料,他在相声界的地位,也完全可以同萧长华媲美。 李文华的艺术究竟有哪些特点呢?他的特点能不能上升为风格乃至流派的高度呢?我以为可以用几句概括的话回答这个问题,即:强烈的时代意识,熔传统入新奇之探;递进的捧逗配合,汇两极为和谐之谱;不懈的美学追求,寓智趣于拙朴之形。 强烈的时代意识,熔传统入新奇之探。这是李文华和姜昆能在强手如林的相声界独树一帜的根本原因。改革的时代呼唤着崭新面貌的曲艺。有着四十年工龄的技工与来自北大荒的知青相结合,共同感受着时代腾进的旋风。他们把民族的善良与奋进的品格融铸一炉,切取到了老、中、青几代人的思想脉膊。他们是思想解放的闯将:《如此照相》象闪亮的匕首,刺开了现代迷信的瘴雾;《霸王别姬》象呼啸的炮弹,轰击着官僚主义的毒瘤;《如此要求》象疾风和暴雨,扫荡着把图钱视为前途的妖氛;《想入非非》象锋利的解剖刀,透视了空想家的流行通病。他们有着唯物主义者的勇敢:用“浯录”讽刺,嘲笑手拿语录本的窘态,在“两个凡是”阴霾尚未散开的时代,他们走的是一条比《白骨精现形记》《特殊生活》和《假大空》更为险峻的路。《霸王别姬》第一次让党支部书记作为讽刺对象出场,受到过“站在‘四人帮’的立场反对党的领导”的攻击。他们是在党的阳光下成长,他们具备了侯宝林一再强调的“与人为善”的天然素质,人们感受到的是侃侃而诉的朋友,而不是刺人生恶的利嘴。然而,时代意识的反映,不能全靠旧有的艺术形式了,他们开始了承上启下的探索,李文华融汇贯通地领略了“关于活”的传统技巧,从原有的艺术规律中走出来,迎向新时代的新观众。一门雅俗共赏的艺术,面对一个数以亿计的观众群。他们在剧场里见到的尽是黑发人,他们收到的来信皆是年轻的朋友所写。他们心中记着,这批青年中有缺乏责任感却随遇而安的一层,有充满爱国激情却又把空虚与无聊,无知与颓唐混合一处的一层,还有求知欲旺盛却不知礼貌为何物的一层。他们心中还记着,中老年知识分子对他们创作高雅清新隽永作品的殷切希望,他们心中更记着千百万为开拓改革之路而忙碌的人们,需要忘怀的笑,理解的笑,走向胜利的笑。于是,他们确立了无“新”不是、无“奇”不传的信念。《诗歌与爱情》散发出沁人肺腑的芳馨,展现出焕醒古老文化的新情思。《北海游》运用峭奇的色彩,为古老的山川勾勒出迷人的新画景。他生活在急促的脉膊中,他用急促的脉膊生活在时代中。哦,文华老师,你要不是献身艺术的心太急切,你的艺术青春一定会更加长久。 递进的捧逗配合,汇两极为和谐之谱。这是李文华和姜昆能获得成功的奥秘所在。李文华的捧哏艺术,是承继了前辈郭启儒的精髓,凝聚了一生的艺术探索,凭借了与姜昆合作的契机,开创了独具风格的新河,关于捧哏艺术作用,曲艺界的理论家们曾作过一些概括,如使用“赞”“疑”“吐”“惊”诸手法的穿针引线,使用“连”“猜”“楔”“支”诸手法的递火点鞭,使用“抢”“对”“翻”“化”的火上浇油等。通常捧与逗也需要强烈对比以造成戏剧效果的要求。李文华的捧哏艺术继承与发展了这一传统。李文华和姜昆诚然有形体上的对比,如香港报纸评论的:“姜昆、李文华一对拍挡,是一老一少,一肥一瘦;一个脸皮光滑,一个脸满皱纹;一个嬉皮笑脸,一个却苦着脸儿……”;他们的两极对立还主要不在年龄上。他们的生活积累、艺术情趣、交游结识、乃至对生活的感受与理解,都有着显著的差异。他们的艺术个性和演出节奏更是尖锐的两极。然而,他们建立了一种对立统一的和谐。这是老年与青年的和谐、继承与创新的和谐,机敏与幽默的和谐,动与静的和谐,归根结底,是逗与捧的和谐。逗如行云流水、酣畅淋漓;捧如异峰突起,稳重新奇。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宛如一幅生动的山水画。 李文华的捧逗在配合中的重要性达到了前所少有的高度。《诗歌与爱情》的录音中,抖响包袱引起笑声的约有四十八处。其中竟有三十四处(约占70%)是在捧哏处炸响的;其中不乏“敢情宋朝时就有两地生活的”“为啥不往一块调”“找劳动局呀”“那就更方便了,自己回来”“为了爱狠点心走回来”这样的“连珠炮”。如果说“递火点鞭”“火上浇油”还都是一种“烘云托月”作用的话,那么李文华的捧哏用这些概念已经不能加以说明了。因为,他的作用已不仅是配合,而是“画龙点睛”了。缺了这点睛之笔,艺术之龙是无法腾飞的。 捧哏历来讲究配搭严谨,银钉扣榫。“垫砖”“搭桥儿”沉稳细腻:“对话”“盖口”徐疾有致;调侃叙事,举重若轻;翻抖收底,酣畅淋漓。不论是“一头沉”还是“子母哏”抑或是柳活,对捧哏的最高要求是配合默契,尺寸准确。而李文华的捧哏艺术特征,则打破了以往的格局。他与逗哏的分工,已不似通常所称的“逗哏的划船,捧哏的掌舵”。他们的捧与逗是一种递进的关系,如同电气维修工人爬杆,一步一步登上杆顶;至于最后那一步跨上到顶端,并不十分要紧。我丝毫没有把李文华、姜昆的捧与逗说成是半斤八两的意思,他们的角色分工是严格的。尽管李文华的捧哏不断地发出奇想怪论,但并不喧宾夺主。他力主的捧与逗的递进,是靠着艺术内在的逻辑力量而达成的。 不懈的美学追求,寓智趣于拙朴之形。这是李文华艺术别开生面的基本特征。纵观李文华的全部艺术实践,他的最大成功在于树立了一个舞台形象。如果说卓别林塑造了一个夏尔洛的艺术形象而流芳于百世的话,那么,李文华则在亿万观众心中树立了一个拙朴而又智趣的形象。拙朴的审美价值绝不可低估,它使人联想起纯真、善良、真诚、憨厚的许多美德,它使人感到稳重、安定、和谐的心理要求得到满足;它使奇突、变化、激荡与之比照而相应生辉。不少观众用“慈祥的老妈妈”来形容李文华舞台形象的拙朴美。然而,更应深究底蕴的是李文华形象的内在矛盾。他在拙朴的外形下给人的印象是:俏皮幽默,这就是他文哏蔫包袱的威力所在,还是那位香港评论家,这样描写着李文华的外貌:“李文华脸上的皱纹,皱得对表演相声特别有利。额上几列‘大车轨’,眼角的鱼尾纹象一对对倒置了的‘八字’,颧骨下,嘴巴旁的皱纹,象一对对的尖角括弧,……光看这脸上的几条线,一动一动的,就止不住笑了”。这是很有见地的看法,但缺憾的是没有看到形象的内在矛盾。正因为李文华树立了拙朴的外形,就使得他的许多奇想怪问获得了强烈的对比,从而取到意想不到的喜剧效果。《诗歌与爱情》中他的提问“有家雀吗?”之所以有强烈的效果,就是这种内在矛盾发展的结果。如果不是这样,“瞧人家爱得多磁实呀!”这句很普通的话也构不成那么响的包袱,“没爱情多没劲哪”的简单议论也不能引起那么强烈的笑声。 李文华获得如此的成就,是他长期不懈的美学追求的结果。郭启儒老师忠告过他:捧哏得站个合适的位置,既不碍事,又缺不了。郭启儒的艺术实践为他树立了沉稳的文哏榜样。迈入专业队伍后,他接触到并配合过的侯宝林、马季、姜昆,这些侯派逗哏艺术的创始人与继承发展者,他们全力倡导着格调高雅、语言净化的新型相声艺术,他们都坚持摒弃那些廉价的不健康的笑声。李文华把先辈的教诲、个人的品格、合作者的探索熔冶一炉,孜孜不倦地沿着寓教于乐的方向开拓,从而大大地提高了他的作品的审美价值与认识价值,达到了寓智趣于拙朴之形的目标。 茅盾在一九六一年的一篇题词中写道:“艺术梳派之创始与形成,非一朝一夕之事。最初是某一艺术家创造了独特的风格,这个风格在艺术实践中逐渐臻至完善和成熟,于是在群众中建立了威信一一这时,所谓某派某派者是经过群众批准了的。艺术家之独到的风格所以形成,是一个艺术锻炼的问题然而不光是艺术锻炼的问题,这在很大程度上和艺术家的文化修养,艺术修养,乃至世界观都有关系。同时,个人风格也不是向壁虚构出来的,而是艺术家在广博地观摩,钻研许多前辈和同辈艺术家的卓越成就以后,再融合贯通而创造性地发展之结果”。这一段话完整地概括了李文华艺术探索与成熟的道路。我们也可以看出,李文华的捧哏艺术基本上具备了艺术流派的主要要素。相声艺术的流派,不应当只有逗哏有。这正如京剧艺术的流派,不独有旦角的梅、尚、程、苟,也不只有老生的谭、马、余、杨,还可以有小生的南俞北叶等等。 李文华捧哏艺术的价值与影响,在多少年后再回过头来看,将会愈加清晰。可能到那时,人们将会没有争论地尊之为“李派”。或者,表明其渊源,而称之为“郭李派”。
(原载《曲艺艺术论丛》第10辑) |